这是雪爱生平第一次进警署，因着左家门楣，没被关进黑漆漆的大牢，而是坐在了警长的办公室。

洋人的枪被收缴，心中十分不痛快，恶狠狠地盯着她们。

警长问大夫人，“说说怎么回事儿，闹成这样。”

陆管事接过话头，“老总，是那洋人，今儿莫名带了一堆人闯进厂子来，□□烧，闹的一片狼藉，还出了人命！”

洋人听他讲话，在一边用外语吵嚷，说要去找大使馆的人来，雪爱听着脏耳朵，冷声用英文道：“请你保持安静，这里是公共场所，贵国公民的素质真令人堪忧。”

那洋人看着面前的两个女人，都是十分传统的打扮，其中一个还裹脚，却不曾想年轻的那个居然说得一口英文，十分流利，霎时就透出股兴奋的打量来。

警长也看着她，问道：“这位是？”

“左家新妇，士诚的内人。”

警长点点头，道：“既然少奶奶懂英文，那就劳动您做个翻译，我们仔细理理这事。”

雪爱自然不多推辞。

一通解释后，总算明白前因后果。

那洋人名叫史密斯，是丽莎纺织厂的经理，一口咬定是左家纺织厂先鼓动工人罢工闹事在先，影响了他们的生意，才会有如此行径。

一套说辞下来倒把自个儿摘的干净，还厚颜无耻地要求左家要对他们赔礼道歉，补偿损失。

大夫人听着，强自镇定，手却死死绞着帕子，“左氏纺织厂自新政实施来已经开了二十多年，至今从未有过工人罢工，我们当家的也从不鼓动工友闹事，还敢问你有甚么证据证明是我们挑事在先？如果没有，那就是诬陷！”

雪爱一字不差翻译回去。

史密斯听后，不以为意，一口咬定就是左氏之错。

雪爱知道，洋人在这里仗着领事裁判权作威作福，无法无天，是不把人放在眼里的。

她转过头去，看着警长，眼里有渴求：“警长，这事不能仅听他一面之词就给左家定罪，何况刚才闹事，他还开枪打死了人，此等罪行，罄竹难书，还请警长明察。”

警长眼里有一丝为难。

良久，他才看向大夫人，“夫人，您也看到了，这事牵扯洋人，兄弟我位卑权轻，只能上报，一切都得听上头指示。”

“不过，”他顿了顿，“我可以在报告里，将这件事的情况写的严重些，等移交过后，兴许会有外交部的人看到，插手管管。”

“但是事已至此，您家的纺织厂怕得上封条，好好休整一番了。”

雪爱还想再争论几句，就见大夫人拽住她，朝警长鞠了一躬，“左安氏在此多谢了。”

说罢，拉着雪爱就走。

返程的路上，大夫人一反常态地沉默着，没有指责雪爱的大胆，只是疲惫地靠在座椅上，久久地看向车外。

雪爱看她皱起的眉头，心里很难受。她身上的担子太沉，太多，鲜有喘息的时间，像如今这样小憩，也是忙里偷闲换回来的。

雪爱怕她冷，解下自己披风替她盖上。

大夫人慢慢睁开了眼，看着她，“今日……亏得有你。”

“这些天你替我去看看那工人的家眷，包些银两过去吧。”

旋即，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雪爱进府已有小半月，还是头一回真切参与到左家的事中来，心下喜忧参半。看着大夫人耸下去的肩，仿佛像看被水冲垮的坝，撑不了太久。

下了车，才进屋就听见院里传来吵闹声，循声看去，竟是士诚拄拐在和小厮们拉扯，仆役们哭喊着，“少爷去不得啊！”

他穿着单衣，满头大汗，脸色煞白，却还是要挣开桎梏，语气颤颤，“反了你们了！还敢拦我，松手，我要去——”

“少爷要去哪儿？”

士诚一愣，抬头望去，就见雪爱扶着大夫人从门外走来，登时松口气，跌在仆人怀里，“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