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的那名工人叫陈宝生，是工会的头儿，工人里的老大哥。人实在，干活也勤快，家里有老婆孩子，大的十二岁，小的两岁。

现如今他人走了，只留下个孤儿寡母，十分可怜。

雪爱记着大夫人的话，起个大早，问了地址就出发。

临行前叫士诚叮嘱她快些回来，雪爱匆匆应着，披了大氅就出门。

包车一路从青瓦高墙到市井巷道，车进不去了。

雪爱叫车夫和领香在车上等着，自己下了车穿进去，经过几家铺子，又买了些米面粮食提着，挨家挨户地找。

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深巷里寻到一间土房，她上前叩了叩那扇木门，不多时，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孩开了一条缝，警惕道：“你是谁？干什么来的？”

雪爱蹲下去，平视他，“孩子，我是来找你娘的，她在吗？”

“你找我娘干什么？”

“来送点东西，”雪爱扬了扬手里的布袋，“有了这些，你们日子就会好过点了。”

男孩想了想，把门打开迎她进来，“娘！有人来了！”

跟着进了门，入眼的便是家徒四壁，女人坐在炕上，身上穿着旧袄，怀里抱着个瘦孩子，那孩子饿得没力气，哭得很无力。

她轻声哄着那孩子，可收效甚微，她熬的两鬓斑白，双眼通红。

雪爱看着，被这场景刺得想落泪，她硬生生把气顺下去，把那袋银元递给她，“陈家嫂子，我是从左家来的，当家的体恤宝生哥为厂效力，叫我过来帮衬点。”

陈嫂不说话，那双朴素的大眼里噙满了泪。

她男人，勤勤恳恳为左家工作十几年，换来的是这么个潦草结局，一头坟，一丈草，一袋银。杀了他的洋人，至今仍逍遥自在，欺行霸市，她又恨又痛，肝肠寸断。

雪爱见了，又扒下手上的镯子，耳饰和头上的朱钗，一股脑地抛在桌上，“这些，你都拿去当了，还能换不少钱。”

陈嫂看着她，终于喃喃道：“……谢谢。”

雪爱临走时，那小子送她出来，脸上带着懵懂的期待，“姐姐，你下回还来吗？”

他还小，只懂得她来会带吃食，带银子，能让他们不挨饿，吃饱饭。

雪爱没有说话，只是摸他的头，从袖兜里摸出一把糖来给他，“吃吧，甜的。”

吃了糖，日子兴许就没那么苦了。

从陈家出来后，尚有一丝空余，她便要车夫去方家，想看一眼小妹。

才进院门，就听见一阵争吵由远及近。

“我要读书！不嫁人！”

“你大了，该嫁人了。吴家那小子就很适合你啊。”

一个短发姑娘从里屋冲出来，看到雪爱，脚下一顿，旋即扑进她怀中，委屈又亲昵地叫了一声：“姐姐！”

方父从里头追出来，看到雪爱，不太自在地板张脸问：“你回来做什么？不年不节的。”

雪爱不理他，只抱着雪媛：“阿媛想读书就继续读，姐姐替你作主。娘生前拼了命也要让我们读书，如今我不孝，没能做到，你一定要坚持下来。”

方父一听，脸色变了，“你！你怎敢越俎代庖，越过我替她做决定！”

雪爱平素性子温和，饶是如此也冷言冷语：“把我卖给左家那笔钱够你消遣了，别再把心思打到雪媛身上，不然，我就让你一辈子也见不到她。”

方父一听，气得吹胡子瞪眼，却也不敢多言，转身回了屋。

两姐妹笑着一道进了闺房，闲话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