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年前史密斯到家里来闹事已过去了大半月，大夫人早出晚归，煞是辛苦，倒也忘了叫雪爱继续禁足。

这日，雪爱正摆弄西洋镜，士诚在一旁逗她，屋内笑意盎然，屋外却隐约传来叫喊吵嚷声。

一直在大夫人身边伺候的张嬷嬷冲进来，看到士诚，声泪俱下地跪下去，“少爷……夫人她下狱了！”

这晴天霹雳直直打下来，劈的二人不知所措。

士诚艰难发问：“怎么回事？快说！”

嬷嬷涕泗横流，“前几日来闹事的洋人，这几日不住找人来闹事，逼夫人卖厂，夫人不肯，他们就勾结了官府，给夫人定了罪，下了狱，现下人就在牢里，生死未卜啊……”

士诚本就体弱，听到这话，一时竟郁结于心，气息哽塞，昏死过去。

雪爱被吓懵了，忙哭喊着叫郎中，一时间，左家哭天喊地，阴霾遍地。

士诚昏迷至翌日也丝毫没有好转的迹象，夫人下狱，左家上下都把指望压在雪爱身上，她安顿好士诚，肿着一双眼，孑然一身地上了警署。

左家的包车很是气派，刷了漆，挂了铜铃，还铺着柔缎，车夫蹬地快，跑在路上响当当的，可停在警局门前，被一排排汽车衬着，登时显得又小又落伍。

雪爱拽了一位警员，说要见警长，那小伙子眼长在头顶上，手一张就是要银子，她掏了几个碎银放在他手心里，他掂了下重量，才从鼻孔里哼出一句：“跟紧了。”

雪爱被引着，穿过一水儿穿着洋装的生人面孔，到了警长门前，正待敲门，却见门外跑出个披肩散发，面色绯红的女子，旗袍被扯乱，活像个熟透的牡丹，与雪爱擦肩而过时，身上的脂粉香幽幽透过来，沾了她一身。

雪爱一愣，总觉得那女子有些个眼熟。

门内传来警长的声音，“进来。”

雪爱收回思绪，推门而入。

警长衣衫不整，见是她来，装模作样拾掇两下就看着她，“少奶奶，我这儿刚泡好茶您就来了，赶巧了。”

雪爱不欲与他虚与委蛇，开门见山道：“先生，我家大夫人犯了什么错要被你们请到这里来？”

警长看着她，不搭话，只摸出跟烟来点着，放在指尖燃，“什么错？自然是煽动暴乱，扰乱治安，危害民国的错！且不说要她下狱，怕是你们左家整个儿都要被牵连，招惹洋人，就是这个下场。”

“煽动暴乱的明明是他们！与我们无甚干系！”雪爱声音大起来。

警长也冷了眼，“何必究它个是非对错，这世道，公理有什么用？现如今下狱的是你家夫人，不是那洋人，要我说，您还不如赶紧想法子，是卖厂子还是托关系，先把人救出来再说。”

雪爱被这一通话说得红了眼，半晌，她掏出一袋银子来搁在桌上，“那让我看一眼夫人，就一眼，只说几句话，成吗？”

警长看着她，把烟放在嘴里，深吸一口，待烟缓缓吐出，才差了个警员来，要他带雪爱下去。

牢里阴暗潮湿，到处是蚊虫蛇鼠，重犯要犯，雪爱跟着狱卒，小心翼翼走着，脚下倏地湿软一片，她以为是水，低头仔细一瞧，竟是浓稠的血，她胃里翻江倒海，霎时就想吐，却又立刻捂住嘴，憋出几滴泪来。

狱卒走了稍时便停在一扇铁栅栏前，掏出警棍狠狠敲了几下，“安符妙，有人找！”

雪爱凑到窗前，戚戚喊了声：“夫人！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