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人满头珠翠，眉眼斜飞入鬓，美的是惊心动魄，丝毫不逊色于画报女郎，此刻皱着眉，冷着眼，显出几分凌厉来。

“万掌柜有事？”

见有人来，他也不好发作，手一松，那小旦如蒙大赦，躲在一旁啜泣。

高玉楼听着烦，抬手就想打，雪爱见状，上前一把将那孩子抱在怀里，抬眼看他，“玉老板何必对学徒如此严苛？到底是个孩子，动辄打骂岂非君子？”

高玉楼停下动作，正眼瞧她。这女子两眼炯炯有神，带着一腔正义，穿着素净，身上的绸缎却不俗，首饰虽小倒样样齐全，想必是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嘴上浮起一抹讥诮，“夫人是富贵乡里待久了，不知我们下九流讨生活的艰难。学戏就是血汗里刨食，往死了练都未必能出头，心疼他？那是害他。”

雪爱听出他话里的尖刻和自轻自贱，黛眉微撇，“玉老板戏唱的好，是艺术，是本事，能叫人哭叫人笑，怎么能叫下九流？人贵自重，还请您不要看轻自己，怠慢旁人。”

高玉楼被她这一番话说得一愣，一时不知她是夸是贬。他一路摸爬滚，终于被人捧成了角儿，可越是唱，就越不甘心。无论如何，他仍旧是权贵拿来装点门面，自抬身份的戏子。

站得越高，摔得越惨，没了一身本事和皮囊，他早晚落得个无人问津的下场。

这是所有人都明白的理儿。

从来没人像雪爱似的，一番话直直说到他心坎儿上。

他半晌无话，不知她话里头藏了几分诚心，只得哼出一声气来，坐在镜前一言不发。

掌柜看着场面，忙打圆场，“二位切莫动气，这都是小事，小事啊。”

说着，便将那拜贴递出去，玉楼接过去一看，“原来是左家的夫人……白小姐介绍你来的？”

“是，珍珠姐姐叫我来的，”雪爱掏出手帕替那小旦包住耳朵，护在他身前，“我来找玉老板是有事相求。”

“什么事？”玉楼懒懒一问。

“我想请您唱出堂会。”

玉楼见她两手空空，一听便笑了，“您当我是这庙里的菩萨，许愿就能心想事成呐？”

雪爱道：“左家诚心相待，愿以厚礼聘之。”

说罢便叫领香将提来的箱子打开，里边儿码着白花花的银元，叫万掌柜都看花了眼。

玉楼的眼神在雪爱和银元间来回打量，存心想出口气，这丫头敢拦他，必得出口气才是，于是轻飘飘撂下一句，“可惜了……高某人从不唱堂会，您请回吧。”

万掌柜还想转圜，却被玉楼一眼瞪回去，霎时噤声。

雪爱倒也不恼，有本事的人有脾气也正常，轻声道：“无妨。我相信高老板是值得等的人物，我还会再来拜访的。”

“那您就等着吧。”

玉楼不再接话，转身去拆卸头面，他冲镜子望一眼，冷声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脸洗了，下去练功！”

躲在雪爱身后的小旦一哆嗦，忙道一声“谢谢班主”，旋即脚下生风地溜出去，连帕子也忘了还给雪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