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爱点了一折《黄金台》,郑观澜推辞说不懂戏,叫管清峰点,他手一挥,《群英会》和《龙凤呈祥》就上了台。
台上丝竹管弦,咿呀唱腔不绝于耳。
“……御史官听我言神魂飘荡,可怜他年迈人无有下场……我主爷遭不幸洪福天降,那时节凌烟阁标名姓扬……”
词飘进耳朵,管清峰听着,笑两声:“这田单是个实心眼的,世子爷如此落魄也不肯抛下他。”
他扭过头,看着雪爱,“若换了我,早就跑啦,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您说是不是,少奶奶?”
郑观澜看着管清峰借黄金台的词突然发难,便来了兴趣,他不欲解围,只盯着雪爱看,想看看这个深闺夫人有什么本事和他出来谈生意。
雪爱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待那句词唱罢,缓缓落下,才开口:“管老板说的是人之常情,乱世之下,明哲保身本是寻常。”
“不过,”她放下茶盏,盯着管清峰,“田单护的是落难世子,图的不是一时富贵,而是国士之风。世子虽逢难,可血脉名分,家底人脉是抢不尽,烧不光的。也正因如此,田单才能在日后登了凌云阁,斩了那些丢盔卸甲的佞臣,您说是不是?”
管清峰被她一席话说得哑口无言,他本想借此给她上上眼药,叫她明白知难而退,却不想这丫头不识好歹。
郑观澜看管清峰像瘪了气的□□似的丧着脸,一时有些想笑,心道这姑娘是个牙尖嘴利的,便开口,“二位是懂戏的,郑某人倒插不上话了,眼下咱们还是好好听戏,别浪费这大好时光吧。”
见郑观澜发话,二人也只好偃息旗鼓。
待黄金台唱罢,戏班子稍作休整时,郑观澜便借口想看管清峰的私藏,支开他。
老滑头虽不情愿,也只能离开。
见他走,雪爱便开门见山道:“郑会长日理万机,想必不能时常来见,我有几句话想和您说。”
郑观澜看着她,笑道:“夫人倒直言不讳。左家逢难,我已知晓。作为会长,本该对此事有所调查,不过我刚回国,初来乍到,许多内情尚不清楚,望您海涵。郑某虽在外交部任职,也不过徒有其表,不知能在这方面有何助力,只怕要让您失望了。”
他想做生意,也想敲左家一笔竹杠。先抑后扬,这叫策略。
雪爱微怵,她早知道这郑会长是个难忽悠的,碰壁是必然的。
她重整旗鼓,“既然会长您是初来乍到,那这件事正好是您在商会立威信,数人心的好台阶。”
郑观澜没想到她能抓到自己的话柄,眼神中愈发流露出兴趣来。
雪爱继续道:“那洋人屡次三番犯禁,吃亏得可不止左家一户。其它商家虽不说,可心底不可能没有怨言,洋人作威作福惯了,我们做生意的,斗不过他们。若是您出手,以嘉宁商会代表之名整治洋商,便能齐聚各方人心,对您,对商会都大有裨益。”
她从袖间抽出几张纸来递给他,“我左家是诚心想请您帮忙,若您能帮我们渡过此次难关,我左家愿与商会互通有无,优先合作……乃至让利数成,以报会长援手之德。”
说罢,她低下头去,不再看他。
她掌心里全是汗,心里头很冷。
郑观澜是什么人,她并不清楚,也没有十足把握。但有一点她明白,商人都重利,有时候不是没法帮,是不肯帮,若喂饱他,口风便没那么紧了。
郑观澜盯着那张纸神色波动,眼睛不停地在她和纸间来回穿梭,半晌,发出低低地笑。
“有意思……”
他笑起来像只得逞的猫,既狡黠,又天真,丢失了那份算计,他就没了人的浊气,诱饵似地露出有点软的肚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