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得志，郑观澜心想。

三人又重新坐回席间听戏，只是各有心思。

待最后一折戏唱罢，已是金乌西堕。

漱石枕流园依山傍水，此刻很是静谧。

郑观澜抬手看了看腕表，“都到这个点了，我也该回了。”

管清峰站起来，“那我送您。”

郑观澜点点头，弯腰看着雪爱，“天色不早，我见夫人坐包车来的，不如我送您一程？”

雪爱忙拒绝，她有些怕这个男人。虽然看起来儒雅，但总透着股阴险，还是不多接触为好。

郑观澜看着她，又笑了，也不强求，微一颔首就跟管清峰出去。

人影渐渐远去，雪爱松懈下来，瘫在椅背上。

今天这一出，总算是完了。

她正要闭目养神，戏台后边窜出来个人凑到跟前，她打眼一看，正是那烂耳朵的小旦。

他露出两颗兔牙，“姐姐，我家班主有请。”

她这才想起来，今日玉楼也是花了大功夫的，从早唱到晚，只怕嗓子都要干了。

她便牵着那小旦的手，一道去了幕后。

玉楼才唱罢，未卸钗环，坐在镜前直直瞧她。

他瞥一眼那小旦，“兔牙儿，去把那箱子提来。”

兔牙儿欸一声，扭头就跑下去了。

雪爱上前去，替他斟茶，“你今日受累了，喝点茶润润吧。”

玉楼转过脸来，朝她仰头，“怎么喝呐，妆都没卸干净呢。”

雪爱一愣，琢磨一阵，才笑道：“那，我来帮你卸？”

玉楼眼里漫出点笑，又很快压下去，“你笨手笨脚的……罢了，我不嫌弃你。”

等兔牙儿把那挺沉的箱子挪回来时，就见雪爱正俯身，用帕子一点点替玉楼擦装。

她擦得认真，油彩一寸寸卸下去，露出玉楼那张干净，白净的脸来。

玉楼盯住她，双眸丈量她的眉眼，掠过每一寸起伏，他倏地觉得她像座山，不高，但是满眼的青，生灵依靠她存活。

他看得入神，不曾错过一处。

雪爱擦尽最后一点彩，大功告成似地拍手，”好了，这下干净了。”

见玉楼盯着她，疑惑地伸手朝他晃去，“你怎么啦？”

玉楼这才回过神，不自在地咳一声：“……无事。”

见兔牙儿来，他走过去提起那箱子，打开来，里头码着齐整的银子。

“这些你拿去。你家里出了事，也不好过。我虽不能像今日你见的那人一样，有大本事，多少也能帮衬点。”玉楼酸溜溜地说。

雪爱推辞，“你的钱，你拿回去，给站首事用，孩子们用得上。”

玉楼却不肯，“你给的够多了，你送得那些钱我全都给娘了，够给孩子们裁新衣裳了。这些，是我单独给你的，你收着，不许不要。”

雪爱见他挑眉，像要发火，忙接过来，“好，那我拿着了。今日亏得有你，要不是借了你的名头，只怕那人还不来呢。”

玉楼一听这话，就高兴起来，“我这名头，就这点好用，所以我从来不唱堂会，就是为了保持点神秘和新鲜。只有你自抬身价，那些人才肯高看你一眼。”

雪爱听了，问：“那，你这是为我破例了？”

玉楼觉得破例这词太过，可思来想去，却也只有这个妥帖，他却不承认，“得了吧，别想那么多。”

雪爱见他别扭的样子，心中发笑，面上却不拆穿他，面冷心热的人喜欢给自己留一份体面，她只需要接受，日后再回报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