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中旬,入春时节,晴空万里,一扫冬日的阴霾。
雪爱和一众下人站在府门前,焦急张望。
大夫人出狱了。
申英亲自开车来送,大夫人才从别克车里下来,雪爱就凑上去,紧紧攥住那双手。
有些粗糙,但很暖和。
大夫人消瘦许多,苍老又憔悴。
雪爱一时情难自禁,落下泪来。
张嬷嬷和几个老仆看着,也暗自垂泪,啜泣不断。
申英在一旁赔笑,“此事实乃我们督办不实,叫夫人受委屈了,下头那些人都他妈吃干饭的,回头我就教训他们。”
雪爱冷眼睨他,“属下有错,长官也难辞其咎,警长不如也好好反省自己。”
申英扯着笑,点头哈腰,“是,是,回去我就反省。”
申英走后,雪爱就迎着大夫人进门。
她跨过雪爱准备的火盆,四处环视,被搀扶着坐回堂内。
“娘,您受累了,”雪爱哽咽道,“如今回来便好……往后家里还要靠您操持。”
大夫人从狱里回来后,变得很是沉默寡言,她看着雪爱,冲她招招手,“你也坐吧。”
领香识趣地谴走伺候的下人,一时间,偌大的堂屋内只坐着她们二人。
“这段日子,辛苦你了。……是个有本事的。”大夫人缓缓开口,她很是疲惫,说话有气无力。
雪爱忙摇头,“儿媳应该做的,娘,您…”
“诚儿呢?他身子如何了?”大夫人有意避开入狱的话头,提起士诚,她眼含担忧。
“郎中来瞧过,说是急火攻心,”雪爱抹把泪,“如今还没有醒。”
大夫人一听,眼沉沉闭下去。
半晌,她睁开眼,看向雪爱,“我累了,想休息了,你回去吧。”
雪爱见状,很是担忧,想劝解几句,却被大夫人挡回去,只管叫雪爱回去。
待雪爱走后,安符妙一个人静静坐在堂前。她把院落仔仔细细,从角落里盯过一遍,良久,才叹息道:“老了……真是不中用了……”
家里的主心骨回来后,日子一如既往。左家几个亲自见雪爱攀上郑家,一时又谄媚巴结上来。
只是,雪爱发现大夫人如今老蜷在士诚的屋里,细致入微地照料,也不再常常过问家业,倒让雪爱去应付,一时间,府中的大小事务都需要雪爱操持,下人们对她的态度也愈发恭敬,连带着领香都很有神气。
史密斯还未被发落,雪爱也不着急催。郑观澜有心纺织厂,就决计不会放过他。
四月初,雪爱收到一封信,是郑公馆来的。
她打开来一看,手一抖,竟把桌上的茶盏震下去。
领香收拾账簿的动作一顿,不安地问:“少奶奶,出什么事了?”
雪爱垂眼沉默片刻,旋即道:“领香,备车,去仙乐斯。”
华灯四起,暮色四合。
仙乐斯比金陵春更繁华,真叫个乱花渐欲迷人眼。
白的,粉的,红的,蓝的,彩虹似地女郎织起张桃色的春网,把男人变成野兽,把舞池变成猎场,绯色新闻,花边情报是这里的硬通货。
领香被那阵仗吓傻了,怎么也不肯下车,雪爱也不为难她,理了下衣衫,推开门进去了。
她心里也砰砰直跳,她头回来这种地方。新式的、奔放的地方。学生时代时,她也对这里充满好奇。
她穿过吵嚷的人群,像片叶子似地到处飘。
郑观澜坐在二楼的会场,周围一圈人。
一个督军公署的副官抽着雪茄,搂着一位小姐,神秘兮兮地透露,“直皖两头闹,奉系也来凑热闹,听上头人说,最近两边有动静。”
“什么动静?”一个买办凑上去问。
副官四下看了一圈,悄声道:“要打!”
买办将信将疑,“当真?”
“军务处最近抽了好些个旅和工兵营调去北面,那汉阳造成箱地往里运,肯定的!”
买办顿时白了脸色,“完了完了,我还有批货在天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