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很累,竟就这么靠着雪爱睡去,轻浅的呼吸声传进耳朵里,雪爱把他扶回床上,躺在他边上,阖了眼。
这节骨眼上,不停地有消息传进门来,杂七杂八,什么都有。士绅土豪忙着转移资产,生怕一打仗,江南被捅个窟窿出来。
商会最近收了很多税,左家也被摊派不少。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雪爱像陀螺似地被抽着转。
雪媛来时,一见她眼下的乌青,就心疼地上去拥住她,闷声道:“姐,你熬瘦了。”
雪爱惊喜她来,忙撂了挑子把她拉到屏风后说话。
雪媛今个来送信,是从母家那边来的。
“舅舅……去世了?”
信中说,娘在河北的舅舅前些日子高烧不断,如今已是不治而亡。家书千里迢迢奔袭而来,竟是为了传一纸丧约。
想起昔日舅舅的音容笑貌,还历历在目,娘在这世上唯一一个兄弟也归了西。泪打在信上,晕开了墨。
丧期已近,作为爱侄,雪爱该前去吊唁。
雪媛一听她要走,忙道:“我也去!”
“不行,你还小,”雪爱制止道,“北面很乱,你待在家里,好好读书。”
雪媛拗不过她,只能认下,像个大人似地嘱咐她千万小心。
士诚得了消息,还劝了一番,说等风头过了再去,外头不安全,他心里担心的紧。
雪爱说,自娘去世,有十余年没见舅舅,如今趁舅舅还未入棺,想在一睹昔容,以尽孝心。
一番话说得恳切,士诚便只好放她去。
安符妙倒不拦她,只替她打点行囊,置办盘缠人手。
到启程的日子,雪爱泪汪汪地上了车,士诚也撑着拐来送她。
“路上一定要小心,到了要来信。”士诚搂着她,悄悄塞给她一把枪牌撸子,黑色的,很轻便,柄上刻着行字:江南制造局。
雪爱掂了掂那把枪,惶恐道:“我不会用。”
“不怕,你看,就这样,上膛,然后扣板机,”士诚手把手地教她,“对着脑袋、胸口打,管用。你收着,防身用。”
雪爱把那枪塞进口袋,趁人不注意,在士诚脸上落下一吻。
士诚一愣,倏地觉得脸上又烫又痒,他吻住雪爱,丝毫不管这是青天白日。
领香在车里瞧见二人激吻,羞得躲下去。
安符妙见状咳嗽一声,“好了,时候不早了,该走了。”
士诚依依不舍地放开那张唇,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髻,“去吧,只是要快些回来,没了你,我病都好不了了。”
他鲜少撒娇,因为看起来很委屈,对雪爱,他惯用这种招式。
雪爱果然乖乖点头,“放心吧,很快回来。”
一响铃,车就跑起来。
雪爱从帘外望去,见士诚站在门前,直到他变成个米粒大小的点,才收回脑袋。
领香坐在车里,笑道:“少奶奶舍不得走了?”
雪爱点点头,“舍不得。守真他病才好,我本该多陪陪他。”
领香倒没想到她大方承认,感慨道:“眼见少爷和您是愈发亲近了,很黏您呢。”
好容易有这等偷闲的时候,领香小嘴一张,就说了很多关于士诚的事。
“少爷两年前下了趟南洋,回来后就一病不起。郎中说是痨病,但又不太像,洋大夫和土郎中都瞧了,没半点法子。”
“若少爷康健,您也不用整日地操心了,只管做个闲太太就是了。”
雪爱心里有些发苦,若不是士诚病倒,只怕他二人也不会遇见,彼此照拂。
雪爱问:“守真他从前……都有什么人陪他?”
领香摇摇头,“我只清楚在您之前过门的那几位,至于先前,我就不太知道了。”
雪爱不自觉地想,士诚病前会钟情什么样的女子,正欲黯自神伤,却又转念一想,如今陪在他身边的是自己,何必与旁人去比较。眼下他们是夫妻,要一体同心,共临风雨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