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家在阜平,太行山脚下。雪爱从天津站下了车,又租了马车沿西行官道到保定,辗转向西前进。
不同于江南的起伏参差,北方有大片的平原,地毯似的铺开。穿过完县和满城的交界处后,便向丘陵进发。雪爱一路舟车劳顿却不欲停下,继续赶路。
奈何天公不作美,到拒马河一带却下起了大雨。一路上崎岖难行,只好稍作休整。
车里宽敞,雪爱叫随行的仆役也上车避雨,车里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稀薄,让人昏昏欲睡,神志不清。
车夫坐在车檐下,隔着帘子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老师傅,这是到哪里啦?”
“前头就是易县。听你们口音,不像北方的啊?”
“我们从嘉宁来的,探亲的。”
车夫慢悠悠地问:“嘉宁?哦,那是个富庶地儿啦。”
这仆役挺年轻,一听这话就炫耀起来,“你听说过左家吗?嘉宁大户,我们……”
还不等那仆役说完,领香就忙捂住他的嘴,“我们就是给左家干长工的,当家的体恤,才准我们出来的。”
“哦,哦。”
车夫答着,敲了敲烟斗,“时候不早了,早点睡吧,明儿还要赶路呢。”
领香应一声,旋即踢了那仆役一脚,用极低的气音道:“你傻啊,财不外露,别什么都往外说。”
那仆役忙捂住嘴,点头如捣蒜。
雪爱见状,心里有些慌,她攥紧了怀里的包裹,那里头是安符妙给的盘缠。
翌日一早,雨停下来,车夫就继续赶路。
雪爱掀了帘子看,见路愈发崎岖难行,都快走到山沟里去。
她正想问,车却猛地顿住。车夫窸窸窣窣地下了车,等了好一会都不见车动。
雪爱心底那股不安腾起来,她忙拉着领香下车,招呼仆役准备跑,三人跑出没两步,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枪响。
年轻的仆役中了枪,直挺挺倒在雪爱的脚下,血溅在她的衣裙上,腿瞬间软下来。领香被吓得发不出声,直打哆嗦。
“谁敢跑,老子送他见佛祖!”
背后传来一声低吼,旋即冒出来几个土匪将雪爱她们团团围住,他们打着绑腿,腰间插满了青子,背上挎着喷子,正拿黑漆漆的枪口对着两人的脑门。
车夫在雪爱惊慌失措的眼神中缓缓钻出来,掀掉头上的帽子露出光头来,“大当家,这俩叶子是南方来的,大户,我踩过盘子了,油水足。”
披着裘衣,手拿盒子炮的男人笑道:“干的不错啊秃噜,回头替你宰羊吃!”
他凑到雪爱跟前,转着圈地打量,旋即吼一声:“绑咯!回绺子!”
说罢,秃噜冲上来,照着雪爱和领香的颈间砍去,招呼崽子们把昏迷的两人五花大绑,一道扔进了车里,扬长而去。
雪爱是被一盆冷水给泼醒的。领香被绑在一旁,还昏迷着。
秃噜站在她跟前,用枪托怼她的脸,“醒醒,欸。”
见她睁眼,秃噜便拉把椅子坐下,翘着二郎腿,见她满身狼狈,瑟缩着发抖,笑了一声,“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遇上爷爷插千,自己送上门来,省的弟兄们下山去请财神。你要是个干水子,还能放你一马,谁叫你是肥窑出来的?说罢,你是江南哪户的。”
雪爱知道他这是要赎金,保命要紧,眼下她只得报上家门。
她害怕。怕土匪,怕死。手被捆在背后,她朝腰间悄悄摸索,发现士诚给的枪还在,下裙繁复,枪藏在里头,没被土匪们瞧见。
“没骗老子?”
雪爱忙摇头,“真的,没骗人,我是左家的媳妇……”
“哼,有钱人都有好几房老婆,不值钱,杀了算了。”
“左家就我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