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二瞪他,还想再踹。
段山忽然停下,叫道:“我想起来了!那信上有落款,该是姑娘的名字!”
苏二急问:“叫什么?”
“叫,叫……”段山捂着嘴,使劲儿想。
半晌,他才一拍手,“想起来了,叫雪爱。对,白雪的雪,爱护的爱。姓什么我不知道。”
“雪爱……”
苏二在嘴里咂摸一遍这个名字,只觉得无比顺口、干净。瑞雪之爱,滋养万物。
“雪,爱。”
声音打在耳边,她倏地从梦中惊醒,她短促地叫一声,坐起来,蝈蝈在窗外嘶鸣。
领香坐在床边守夜,闻声爬起来掀开帘子,担忧道:“少奶奶,您怎么了?”
雪爱压下心悸,朝她一笑,“无妨。”
“您是不是梦魇了?”
雪爱点点头。
噩梦。秃噜狞笑的脸,鸡冠炸开的脑花,苏二的调笑和惨叫重重地压下来,叫她无法呼吸。
领香握住她的手,“我陪您说会子话吧。”
眼下虽开春,北方的夜里还是凉,雪爱挪到床角去,拍拍身旁的褥子,“那你上来吧,我们一道睡。”
领香忙摆手,“我坐下头就成。”
“快点,地上凉。”
领香眨眨眼睛,心头暖洋洋的,她小心翼翼脱了鞋,躺在雪爱身边。
“你不怕吗领香?”雪爱问。
“怕,我快吓死了,”领香说,“但是和您在一块,又没那么怕了。”
她问:“少奶奶,我们明天就走吗?”
“是,明天就启程,我和舅母讲好了,行李都打点完了。”
到阜平时,舅舅已经入棺下地了。
没能见上舅舅最后一面,她心里十分懊丧。只能跪在灵牌前披麻戴孝,长守凉夜,以尽孝心。
雪爱问:“你的伤还好吗?”
“好多了,”领香掀开袖子,露出胳膊来,那处包着纱布,“您舅母给的疮膏很管用呢。”
雪爱伸手摸去,轻声问:”会留疤吗?”
领香愣了,“会吧。”
雪爱的眼垂下去,领香见状,开解道:“还好这疤在胳膊上,藏在衣服下头,要在脸上,我可没人要了。”
雪爱笑起来,捏她脸,“我要。”
“那少爷还不得发落了我呀!”
雪爱被她说的脸红,伸手挠她,“好啊你,贫嘴的丫头!”
两人在床上笑闹,一时消解些许噩梦的阴霾。
翌日,院里的鸡才打鸣,雪爱她们就上了车。
舅母连夜烙了好些饼替她们装着,做干粮用。
马车照来时的方向驶离,舅母站在门前相送。风吹起她鬓角的银丝,藏进皱纹里,这个操持一大家子数十年的女人,早已年华不再,垂垂老矣。
雪爱忍着泪,缩回车内。
临行前,她把段山从匪寨替她抓来的盘缠尽数留给了舅母,只留下几个子做路费。
领香攥着舅母给的那瓶药膏,低头不语。
历经生死,她们更能体会团聚的珍贵。
生离死别本是最常谈的话题,可沧海桑田世事变幻,人们还是最难以接受它。
车子经过狼牙口时,雪爱掀帘看了一眼。
十连端了匪窝就撤走,临了一把火烧了寨子,狼牙口那片山头光秃秃,黑乎乎的,青葱不在。
她看见曹凡赤身裸体,尸首分离,脑袋和身体各挂在山前两颗树上,凡是有肉的地方都插满了刀子。
雪爱心一惊,抖着放下帘子。
不用想,那肯定是苏二干的。
睚眦必报,心狠手辣。
这才是苏二。原原本本的苏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