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爱从河北探亲回来,南边开始戒严,嘉宁到处都是城防军,港口码头,城墙内外都设了卡,从头锁到尾。
雪爱从绸庄坐车回来,一路上大兵、马、汽车全挤在路上,摆集的百姓和要饭的乞丐被他们撞的人仰马翻,鸡飞狗跳:大兵要在城里扎营搭寨。
一路忧心忡忡,到了宅子还皱着眉头。
士诚见了,凑上去宽慰,“累了吧?快歇歇。”
他现在能下地走动了,就是得拄拐,雪爱怕他摔着,差木匠打了支新轮椅来,他坐着方便许多。
雪爱推着他在院里转。
“雪爱,”士诚朝后摸她搭在肩上的手,“你是不是瘦了?”
“有吗?”雪爱摸自己的脸。
士诚点头,忧心道:“熬瘦好些。是生意上出事了?”
“没有,一切都好,你放心。”
“只是,”她话锋一转,停下脚步蹲在他身边,揪花圃的花,“外头全是大兵,我担心,你觉得会打到这吗?”
士诚摇摇头,宽慰道:“不清楚。两头斗,无非是要易主,做生意的,谁来就围谁。为了军饷,他们不会太为难我们,别太担心了。”
见她愁眉苦脸,他也弯腰折一朵花,浅色的,冷不丁插在她发髻。
淡香窜进鼻子,雪爱伸手一摸,就笑起来,趴在他膝上,“好看吗?”
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士诚心头一软,低头亲她,热乎乎地亲昵一阵,他才松开,揉她耳垂,问:“身上伤好些了吗?”
从土匪窝里带出来一身伤,回来还没好全。
雪爱没说自己进了土匪窝,只说自己是绊倒在路上,从坡上滚下来,士诚便信了,找了郎中替她看诊开药。
“好多了,都不疼了。”
想起被绑的那几天,雪爱尤觉胆寒。苏二的脸,笑,全在她眼前晃,让她心烦又郁闷。那把银手枪叫她藏在衣匣子最下头,埋的很严实。
都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东边战事吃紧,南面也没闲着。
军队要武器装备,要军饷军粮,钱从哪儿来呢?
雪爱坐在席下头,听郑观澜在上座说话。
“诸位也都清楚,现在东边要开打,部队缺斤短两,督军署下了死令,要嘉宁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
他环视一圈,一圈黑漆漆的男人里,就坐了雪爱一个女人,“各位都是商会的老资历了,家底殷实,还望诸位能同心同德,认真纳税。”
左边一个戴圆帽留辫子的老爷们站起来,拍桌子,“纳税纳税,亩捐灶捐什么敛财的法子都来了,我们交的还不够多吗,啊?两个月了,万把钱撒出去了,还不够啊!”
周围几个乡绅也附和他,一时间,会堂闹起来。
郑观澜眉间掠过一丝不耐,旋即宽慰那长辫子,“袁老,您先坐,别动气。”
袁老梗着脖子,不肯下座。
郑观澜亲自为他斟茶,好言相劝,“此事商会也实属无奈。作为会长,我难辞其咎,袁老,改日我登门向您赔罪,今天我们先谈正事。”
他虽是会长,但也是小辈,商会个中事务还需要这种老油条配合。
袁老见状,就着台阶下来,坐在椅子上生闷气。他不好不给姓郑的面子,郑家是白手套,军阀的善财童子。
“郑某也和上层斡旋许久,奈何上峰不肯松口,就一句话:要钱不要命,要命不要钱。钱凑不齐,就拿脑袋换。”
众人都阴着脸,心里憋着气,却不敢发作。
督军让郑观澜带话已是最后期限,若不拿钱,只怕就得登记在册,静待抄家了。
雪爱打破沉寂,问:“那要纳多少税钱?”
众人闻言,都齐看向郑观澜。
他默默比了个数出来,登时全场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