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大兵勾肩搭背,衣衫不整,从后院的花窑出来,正和粮油店的老板掰扯。
是城防司令部的兵。北面是前线,南面就是后方,战时补给,后勤保障全靠着南方,米面粮油钱衣,全都要搜刮干净,司令部就充作后勤,横征暴敛,双手奉上,一半用来打仗,另一半嘛,就水一样流进上峰的口袋。
粮油店就在绸庄隔壁,时常和雪爱打交道。老板叫完禧,是个和善的胖子。
完禧被大兵从铺子抓到街上,鸡仔一样颤抖,他跪到地上,连磕几个头,“司令爷爷,真的没有……真的没有那么多油,厂里已经日夜赶工了……”
司令领口大敞,显然才快活完,慢悠悠系着皮带,马靴敲在地上,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瞧不见,他却偏说一句:“我这鞋怎么这么脏呢?”
完禧一听就明白了,忙趴下去,用袖子抹他的鞋,他头才低下去,司令便一脚踩上去,把他辗到地下,“没油?你信不信老子宰了你炼油?”
周围的兵都哄笑起来,说完禧比猪还肥,能炼不少。
司令不跟他多闹,手一挥,手底下几号人就全冲进油店,又打又砸,疯狂地抢。
完禧跪在一旁哭爹喊娘,挺大岁数,哭得上不来气,头都磕破了,“爷爷……爷爷们……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别抢了……真的没剩多少了……”
城里油商不多,完禧算最大的一户,当兵的盯着他往死了宰,一天能来好几趟。
几十箱油桶被抬出来放在院里,司令点数,眉头一皱,“这他娘不够啊,上头要的比这多。”
副官说,城里的油商基本抢完了,只有完禧还剩点底。
司令一听,不乐意了,以为完禧诓他,抬脚就踹,“耍我呢?还藏了多少,赶紧交出来!”
完禧最后一点家底也被征空,数年心血毁于一旦,登时心如死灰,任凭那双脚在他身上践踏。
司令掏出鞭子,扬了两下,狠狠抽到他背上,疼得完禧跳起来,血和泪混着汗和泥从脸上流下下来,弄出道印子,他瞪着一双眼,眼里充满了恨。
他猛地撞倒司令,牛一样从他身上踩过去,掏出柴火一划,丢向成堆的油箱。
他嘶吼着,“狗娘养的!我活不了,你们也别想好过!”
火一沾油,顿时连着烧起来,噼里啪啦地响,像被炮轰了。
大兵们叫起来,忙招呼着逃。火光冲天,油一烧就没得用了,他们不打算救。
一行人被烟呛的眼花,司令跟着兵窜出去,临了回头一望,见完禧站在火里,一动不动。
“不知好歹。”
司令骂一句,掏出腰间挂着的盒子炮就朝完禧打去,几梭子下去,完禧成了血糊糊的蜂窝,直挺挺倒在火里,烟像蟒蛇一样卷过来,瞬间吞没了他。
油店和绸庄只隔了堵院墙,拿红砖砌的,薄,矮。星星点点的火引子顺风飘过来,落在成堆的棉货上,烧出一个洞,洞被扯开,慢慢扩散,火势愈演愈烈,惊得周围人都来看。怕殃及池鱼,周边的商铺冒出来好些人,还有花窑的几个小厮,吼叫着:“走水啦!”
一窝蜂的人涌上来,拿着瓢、桶齐上阵,折腾到半夜才将将灭了火。
雪爱接到消息,紧赶慢赶跑到绸庄一看,就见两家铺子被烧成了个黑漆漆的洞,只剩下好些灰在空气里飘。
昼夜赶工出来要交差的棉货烧的连渣都不剩,雪爱只觉气血上涌,堵的眼前发黑,她上前走了两步,嗫嚅几句,直愣愣地栽下去。
河北固县前线,赵庄大营。
金子威在账内来回踱步,脚步急促,一刻不停,陆副官低下头,不敢吭气。
手里攥着陆副官抄录的电报消息,他猛地顿下脚,狠狠揉了那张纸,“姓齐的他要干什么,啊?大帅叫他去补台子,没叫他捅娄子!那么多棉货,够一个团用了,说烧就烧了!底下人穿什么,光腚打啊!江苏那边怎么说?”
陆副官头更低了,“齐,齐帅说,是他属下失职,已经像上峰请示了……”
“去他娘的请示!等他请示回来我的人都冻死了!”金子威狠骂道。
他斟酌一番,旋即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