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终殿对于引渡人的任务从来都只是引渡未归的亡魂,只看结果,不问手段。至于要如何做到这件事,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办法。栾方棋本想低调地找到布阵者与其协商一下,将那些未归的魂灵交出来就行了,毕竟一般人都不会和地府的势力作对,事情也不会这么难办。
不过这次的始作俑者似乎不太愿意和他们接触,才在暗地里使这么多绊子。
如果是罗修那个暴脾气,一不耐烦真给人家炸了也说不定。
炸竹林这种事快是快,但凡事都有代价,既然这么做了就必须承担相应的后果——在人间搞出大动静,地府的问责文书和罚单可不是闹着玩的。
栾方棋从来没受过罚,也不想体验那传说中的七十二道生死门是怎么样的。在他的印象里,上一个过门的同僚刚出来就申请退休不干这行了。
他不敢冒这个风险去挑战归终殿的权威,只好讪讪地笑道:“我觉得……现在应该还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说罢,他无意识摩挲着手里的杯子,在指腹划过杯身上深浅不一的纹路时,突然愣了一下。
白天吃饭的时候他也摸到了这些纹路,却突然被一些莫名奇妙的东西吸引了注意,没能留意到这奇怪的花纹。现在冷静下来,见到这些细小纹路时才发觉了不对。
弯弯曲曲的细线相互缠绕,暗红色纹路将灰暗的杯身分割成几块,如树权般聚拢成较大的溪流,又在某处突然分开,顺着沟壑淌到杯子的底座上。
乍一看,这些细线形成的纹路好像是什么花朵,但仔细想来却根本不是这样。
那些看似胡乱雕刻出的图案,与他之前在书上见到的阵纹颇为类似。
栾方棋福至心灵,将其余的杯子也拿过来研究起了上面的图案。
他抽出一张符纸,用手指蘸着茶水将杯子上的图案在背面临摹下来,不多时,杯子上的复杂图案便被誊在了纸上。
林淮撑着头看他的动作,并不出声打扰。
每个杯子上的图案大差不差,样式又十分复杂,照着画在纸上的时候很容易画错,当全部纹路都被誉到纸上后,他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懂。
阵法修习太复杂了,栾方棋当初只看了一遍初级阵法图形就放弃这条路子,改画符了。眼下只能将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在林淮身上,希望他看懂这些咒文。
栾方棋抬眸看去,却发现对方只是歪着头看着自己,对他画的东西一点也不在意。
那道目光太过微妙,他心里一紧,难道林淮也看不懂?
注意到对面人的表情,林淮没有任何表示,只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将桌上几张符纸拿起,对着烛光眯起眼睛缓缓读了起来:“……匿迹阵成,有进无出。雾起阵中,无涯危矣。”
听着林淮的话,栾方棋一愣。
匿迹阵?
他想起竹林里那些奇奇怪怪的坟堆,像是有生命般,能够自发的移动,扰人视线,乱人心绪。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原来是匿迹阵的效果。
能够用阵法咒文留下这些信息,还将其镌刻在杯子上,能做到这些事情的也只有醉梦客栈的老板娘了。她显然是知道些什么,又不能将这些事大肆宣扬,只能用这种方式来传达信息。
也许她会是将所有人串联起来的关键点。
事情出现了转机,栾方棋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头绪,心下一喜,正想和林淮一起去找老板娘,转头却发现他仍然盯着自己,依旧目光如炬,让人一阵不自在。
从刚才他将咒文写在纸上起林淮就表现得十分奇怪,难道是发现了什么。
栾方棋迟疑道:“你……能看懂阵法咒文。”
“略有了解。”
听到回答,他心底一阵疑惑:“那为什么…….”
“因为我看不见。”林淮眼也不眨地答道。他拿起桌上的杯子放在手里摩挲,“在我看来,这些都只是普通的陶瓷杯子,上面的花纹也是最简单的款式。不过摸起来,确实和看到的不太一样。”
简单几句话,听得栾方棋头皮发麻,他心底隐隐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林淮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坦诚又直接道:“以我在想,是你哪里异于常人,还是我这边出了差错。”
栾方棋一时语塞。能平白看见女鬼的记忆,轻易被障眼法蒙骗,如今还能瞧见连第三席都看不到的阵纹——怎么看,都是他的问题。他怕林淮疑心自己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忙解释道:“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确实不知缘由。或许是施加咒文的人用了特殊手法,偏偏只想让我看见?”
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牵强,不由得垂下眼,带了点局促。
闻言,林淮倒像是愣了愣,随即嘴角弯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你这模样,倒像是怕我把你当邪祟除了。”
栾方棋被说中了心思,脸颊微热,抿了抿唇,没再接话。
林淮短暂的轻笑一声:“你竟然会这么想。”
难道不该这么想?
栾方棋觉得更尴尬了,不敢去看林淮那似笑非笑的表情——那表情在他眼里,分明是嘲笑他没见过世面。
“不过,能看到这些也并非毫无用处。”林淮收了笑意,将手上的杯子放回原处,“明天再去问一问老板娘,她应该知道些什么。”
栾方棋在竹林里躺着看吴碎玉的回忆看了一下午,回来时便天色已晚,客栈内的大部分人已经睡了,现在再去找老板娘确实不太合适。
眼下也没别的事做,他没再说什么,只答了声好。
冉舟到现在也是失踪状态,她的房间空了出来,林淮顺其自然的搬到了隔壁。
躺在床上时,栾方棋开始回想白天发生的事,脑海里又浮现出了梁齐那张脸。
他实在想不通梁齐的目的是什么,以亡魂的身份欺骗吴碎玉与其相好,是想通过她复活?还是两家之间有着血海深仇,此次前来只是为报家仇?
又或者是……
栾方棋回想起梁齐温柔的笑意,处心积虑处处哄骗的模样,以及隐藏在背后那无比冷漠的眼神,心里划过一道闪电,脑子里骤然明亮起来——是要和吴碎玉共同举行什么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