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栾方棋和林淮试着去打探老板娘的口风。

醉梦客栈还是那么热闹，作为连接着京城与郊外的枢纽，它每天都会接纳大量的外来人口，来者目的各不相同，有的是为了进京谋生，也有的是为了一睹醉梦老板娘的风采。

栾方棋挑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啜了一口茶，打量着周围，竟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

他垂眸思索，想起昨天在竹林里的经历，起身走了过去。

角落里的人低头饮酒，并未注意到有人靠近，直到栾方棋走到身前才意识到什么警惕地抬起头。瞧清楚眼前的人后便立刻放下了戒备，笑道：“原来是昨日偶遇的仙人。今日再见，想来也是有缘，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栾方棋在他旁边坐下，眼也不眨的报了个名字：“张林。”

“原来是张大仙。”何百川没有细究这名字，放下茶杯，欣喜道，“此次前来，是有何事相托？”

栾方棋望着眼前人一脸正气的样子，目光微沉。看他现在所表现出的样子，昨天把自己引进竹林的应该不是何百川。

栾方棋垂眸倒酒，没将昨天的事问出来，而是换了个话题：“你说你自幼结下仙缘，对术法略通一二。”

“正是。”

他状似无意的将目光落到何百川手边的酒杯上，继续道：“那你可看得出这杯子上的花纹有何玄妙之处？”

何百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指尖划过杯上细碎的纹路，眉头微蹙着描摹片刻，最终摇了摇头，语气带几分赧然：“晚辈愚钝，实在看不出玄妙。这花纹瞧着像牡丹轮廓，却又多了些杂乱的细线，想必藏着别的意思，只是晚辈才疏学浅……”

此话一出，栾方棋眉头皱得更紧了。

阵法咒文不是谁都能看懂的，所以他对此并不抱希望，但这杯子上的花纹，好像就只有林淮看不到。

他默不作声地叹了口气，琢磨不通事情的原委，想到可能落下这花纹的人，又将话题落到了吴翠玉身上：“在你看来，醉梦栈老板娘为人如何？”

何百川顿了一下，他本以为栾方棋会继续与自己探讨这神秘的花纹，不想那人的话题竟然转得这么快，却也没敢反驳什么，答道：“……晚辈初入无涯村，对醉梦栈的老板娘所知甚少。”

栾方棋没什么表情，也没接话，何百川撇见他的神情，以为他对自己的回答颇有不满，又补道：“但听周围客官闲谈，都说她待人温和，客栈生意也公道，想来绝非奸猾之辈。”

一个外来路过的人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栾方棋并不意外，只是多多少少有点遗憾何百川没能提供有效的线索。

现在能确定的只有醉梦客栈的老板娘绝不简单。

此时林淮也从二楼下来了，在见到与栾方棋谈话的何百川时似乎有些惊讶，但只持续了一瞬，下一刻便收回了目光，朝栾方棋递过去一个眼神。

栾方棋会意，起身准备离开，走出两步却又停住，折了回来。

他的动作太过突然，何百川还没来得及收好脸上的失落，被倒回来的人看了个满眼。

年轻的修士有些尴尬，连忙整理好表情，却听着走过来的人对自己说：“不要靠近客栈东侧的竹林，无论昼夜。还有，不可擅自接近那些举止奇怪的人……山林野怪，会迷人心智。”

他没提昨日的遭遇，只将一切归为野怪作祟，想来何百川该懂。也算是给这年轻修士提个醒。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没留意身后的何百川望着他的背影，眼里竟燃着抑制不住的激动。这一幕，却被楼上的林淮看得清楚，他挑了挑眉，没多在意，转身进了房间。

栾方棋推门而入时，见林淮与吴翠玉正相对而坐。这间屋子与寻常客房不同，没有床榻，只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桌，墙角燃着一炉沉香，烟丝袅袅缠上房梁。吴翠玉穿着一身月青色罗裙，坐在桌后慢条斯理地斟着茶，袖口绣着的缠枝纹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端方得像幅仕女图。

她将两杯茶推到两人面前，声音温和：“二位，请用茶。”

浅褐色的茶水在杯盏里漾着，与杯上艳红的花纹格格不入。栾方棋与林淮坐下，都没去碰那茶。

吴翠玉见状，便知两人不想客套，垂眸放下茶壶：“既然二位不愿绕弯子，小女子便直说了。”她抬眼看向栾方棋，目光坦然，“能看出我杯上的阵法咒文，二位的身份，想必不只是过路人。正如二位所想，无涯村确实被人下了诅咒。”

她顿了顿，换了个说法，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郁：“与其说是诅咒，不如说，有人在无涯村外画了个圈，把这里的人都囚在了这方寸之地。”

囚禁？栾方棋心头一疑。他日日看着客栈人来人往，若真被囚禁，这般热闹难道是假的？无涯村的繁盛有目共睹，连京城的人都慕名而来，若吴翠玉不是欺瞒，那真相未免太惊人。

似看穿他的疑虑，吴翠玉轻声道：“二位定是觉得奇怪，这般多的人进出，怎会是囚禁？”她抬眼望向窗外，目光飘得很远，“可我若说，你们看到的人，全都是傀儡呢？”

“无涯村的人就像提线木偶，日复一日重复着过去的举动，循环往复，没有尽头。外人看到的热闹，不过是层精心织就的幻象。”她说这话时，声音轻得像叹息，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不好的事。

栾方棋没打断，静静听着。

片刻后，吴翠玉继续道：“几月，或是几年，我已不记得了。昨日与我发生争执的人曾在我手腕处留下过一道抓痕，我只能凭借着他在我身上留下的痕迹判断我到底被困在了这里多久。”说罢，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不断愈合又撕裂的伤口。

女子白皙的皮肤上赫然一道恐怖的抓痕，那条被人无意划伤的伤口本不会如此严重，却在不断的循环中逐渐加深，严重到红肿发炎。

栾方棋没想到吴翠玉会经历这么多，也确实震惊无涯村里所发生的事，下意识用余光瞥了眼一旁的林淮，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

如果他也看了地府提供的资料，就会发现那和她所讲述的故事相去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