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一直躺在苏暮脚边的人突然站了起来，随后抱住了她。

苏暮动作一滞，瞳孔骤然收缩。她站在那里，如同雕塑般，任由女子抱着自己，只有那不断颤动的手指透露出内心的动荡。

漫天飞舞的丝线慢了下来，甚至有些已经缩回了阵中。战况稍缓，栾方棋终于能喘口气，定睛看去，身后那女子不正是老板娘吗？

他不明不白的被卷入其中，这才发现其中的违和——醉梦老板娘一直都躺在地上，那施阵的女人他根本不认识。

冉舟从头到尾没参与，更是一头雾水。或许只有林淮稍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现在也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只见那女人抱住苏暮的身体，僵白的手指攀上她的头发，温柔的抚摸着，像某人曾经无数次做过的一样，仿佛在安抚一头受伤的小猫。

“苏暮……”女人小声的呼唤。

苏暮瞳孔震动，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实的。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猛的回过头，对上女人浑浊的眼睛，声音颤抖着应道：“吴碎玉？”

然而看清身后女人的面容时，她的心又忽的一沉，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揪住——吴碎玉的脸上已经开始浮现尸斑，眼睛浑浊得像蒙上了一层灰，那脱口而出的一句呼唤更像是刻进骨子的本能，根本没有实际意义。

她差点以为吴碎玉真的活过来了。

却早已忘记，这么多年一直是她代替吴碎玉活着，留在这里的只是一缕好不容易捕捉回来的游魂。

苏暮眼中落寞之情几欲溢出，她回过头去，不再去观察身后的人，专心操控起血丝。

然而下一刻，一只枯白的手毫无征兆地贯穿了苏暮的胸膛。

变故来得太突然，三人和苏暮都没反应过来。

那只手直直摧毁了她心脏的位置，温热的液体缓缓渗透衣服淌到地上。苏暮踉跄了两步，嘴里吐出鲜血，所有的法阵应声而碎，空中纵横的血线寸寸断裂，如同灰烬般簌簌飘散。

她难以置信地回头，吴碎玉依旧攀在背上，一只手从前方掐住她的脖颈，另一只手搅碎心脏。

吴碎玉眼中流出血泪，森白的齿间挤出句冰冷而执拗的句子：“……杀死苏暮，杀死……醉梦。”

听着这熟悉的话，栾方棋顿时反应了过来，这分明是吴碎玉在幻境里念叨的东西，那这人也该就是吴碎玉才对。

迟来的疼痛顺着血气窜上了苏暮的大脑，她眼里的震惊慢慢转变成了不甘，最后被一腔怒火焚烧殆尽。一个手肘将吴碎玉掀飞后，那具躯体便再没了动静，仿佛刚才的暗袭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失去苏暮庇护的吴碎玉此刻成为了一具真真正正的尸体，再也无法动弹。

即使已经死去，她也完成了自己最后的使命——杀死苏暮。

被彻底捣碎的心脏已无法复原。先前林淮出手虽重，却并未真正伤及她修炼数百年的性命根本。只差一尾便可登仙的八尾猫妖，原本只需一段时间的休养便能恢复如初。

然而吴碎玉，却用着自己给她的力量，用着她精心修复滋养的身体，毫不留情地反咬一口。

铺天的血丝落到地上，仿佛宣告着戏剧的终幕。

疼痛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的身体摇摇晃晃，最终支撑不住的跪倒在地。

而就在跪地的瞬间，她身后一道虚幻的猫尾悄然消散——八尾已成七尾。

苏暮怒极反笑，明白自己已无力回天，不甘与委屈纷纷涌了上来，眼泪夹杂血色不住滚落。

——这么多年的苟且偷生，换来的竟还是这个下场。

她在这个村子待了二十几年，村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却始终愚昧不堪，分不清是非黑白，只知自身利益，这样的人活在世上有什么意义？死了才好。

梁齐，吴碎玉，吴翠玉，无论是谁，全都该死。

死上千百遍也无法偿还他们欠下的债。

将死之人总是思绪万千，世间太多遗憾，统统在这一刻回到了她的身边，仿佛只要再恨一点，再恨一点，她就能凭借这腔恨意活下去。

意气风发时的爱轻率遗忘，穷途末路的恨意刻骨铭心，苏暮痛苦地跪地掩面，已经碎裂的心脏竟盛满了酸涩。

她抬起头，目光落到栾方棋身上，那双眼中的情绪复杂又悲痛。两人在漫天血线中遥遥相望，栾方棋看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她看上去明明很年轻，又仿佛辗转过了千百年的时光。

苏暮只过片刻就收回了目光，她一手支撑着自己的身体，一手在地上刻画法阵，蘸着血的指尖划过沙地，这具身体却再也无法支撑起法阵的消耗，阵纹刚在她的手中显形，下一刻又碎裂开来。

破碎的阵纹闪过一道光后彻底熄灭，最后只成了沙地上一副普通的画。

未完成的法阵映入眼底，此刻就是神仙下凡也无力回天。她似乎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嘴里吐出一口鲜血，撤回手指，久久没了动作。

栾方棋看着她落寞的身影，心情突然变得复杂起来。

最后，苏暮抬起颤抖的手指，竟还想掐诀布阵。林淮自然不会给她这个机会，正欲提枪阻止，却发现她掐诀的方向是对准的她自己。

濒临崩溃的身体不住颤抖，似乎是痛极了，又像是对死亡迫近的感觉发自内心的害怕。

然而，比死亡更让她绝望的是——她失去了一条尾巴，从八尾跌回七尾。多年修行付诸东流，成仙之路就此断绝。地府引渡人绝不会放过她，就算她有八条命，等待她的也只会是永世的审判与刑罚。再也没有机会了……她永远无法成为九尾猫仙了。

命运弄人。

苏暮指尖触及额头，一个小小的法阵便出现在了她额前。沙石翻滚，散魂阵启动，她眉心阵阵波动，曾经醉梦客栈的老板娘彻底失去了生机，重重的倒在了地上。

暗红的血液自身下淌出，染红了泥土，最后融入大地消失不见。

她的自尽十分突兀，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失去身体束缚的魂魄四散游离，化作一缕清烟消散在空中。

八尾猫妖，分明只差一步便可修成正果，为何要留在这个村子里？

本来想带回去交予阎罗十殿审讯，却没想到苏暮会选择散魂而亡。

若是普通的自尽，魂魄完好，还可入六道轮回。可罪孽深重之人的下场往往是堕入地狱永世不可超生，与其背负永世苦难，散魂倒也算一种解脱。

栾方棋一阵唏嘘，正想上前查看，却见一缕原本在空中飘散的游魂直冲他脑门而来。

那道游魂细微到不可察觉，栾方棋心里泛起一股不详的预感，当即就意识到那是什么。然而等他想出那玩意是啥的时候已经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游魂冲进自己的身体，然后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

一开始，世界昏暗无光。

它出生在一座古老的寺庙。刚出生的小猫脆弱不堪，一阵风便能带走它的性命，依靠着求生的本能，小猫只能紧紧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却不知，它出生于佛祖的怀抱，自故事开始就受到神明的庇佑。

熬过出生时最寒冷的那个夜，它开始渐渐长大，和其他的兄弟姊妹相依相偎，渡过一个又一个漫长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