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它并未发现自己有何不同，直到第一个十年，这窝小猫中的一个死去，它才发现，原来生命犹有尽头。

任何生物的生命都无法长久，第二个十年时，所有的兄弟姐妹全部死去，唯有它长出了第二条尾巴。

第三个十年时，它离开了破庙，久经岁月的庙宇已无法遮挡风雨，庇护它已久的佛祖被雨水冲刷，也不似当年模样。

第四个十年，它来到一个河谷，见到了无数稀奇古怪的小鱼与鸟儿，在攀上树枝掏鸟窝时，它长出了第三条尾巴。

第五个十年，它修炼出了神智。

第六个十年，它长出了第四条尾巴，于是它再次离开这个待了二十年的河谷，去到了树林。

……

它不记得自己活了多少个十年，最初的破庙早已化为一堆废墟，与兄弟姐妹一起生活的日子过去了太久，那曾庇佑自己的佛像也模糊在了记忆中。

它不知自己活着的目的，也不知生命的尽头到底在哪里，只知道每隔二十年，自己的身后就会多一条尾巴，直到第十四个十年，它没有长出第九条尾巴。

第十五个十年，第十六个十年，小猫依旧没有长出九条尾巴。

直到第十七个十年，有和它同样很多尾巴的猫告诉它：去到人间去吧，哪里会有你想要的东西。

“到人间去。”

这句话久久回荡在小猫的心中，成为它心中最执着的追求，于是它翻山越岭，跨过一道又一道的沟壑，来到了一座名为无涯村的地方，遇到了一个名为吴翠玉的人类。

那是一个很热闹的客栈，每天都有很多人进进出出，小猫已经注意到这个地方很久。它不明白人间是哪里，只知道这里便有很多人类。

于是它悄悄踏进这座客栈，留下了此生最痛苦的二十年。

——

“呀，小猫。”女人蹲下身将猫咪抱起，丝毫不在意猫身上的猫毛还粘着泥土，甚至看见它身后的八条尾巴也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惊讶。她眯起眼睛露出个意义不明的笑容，随后将脸埋进猫咪肚子上，感受着绒毛在脸上摩擦的感觉，黏糊糊地道：“好可爱的猫猫。”

客栈有客人吆喝道：“老板娘，再上一壶酒！”

“好嘞。”吴翠玉应道，随即抱着小猫进了里屋，将它放在床上，自己则转身去取酒。

按理来说猫这种生物应该是怕人的，可这猫却是吴翠玉放下便放下了，既不叫又不跑，取完酒回来一看还在原地坐着。

吴翠玉脸上的笑意不减，当即就像捡着宝贝似的，抱起床上的小猫来回踱步，小猫在她怀里安安静静地蜷缩着，吴翠玉眉颜弯弯：“我就说，上天最眷顾的就是我吴翠玉。谁也抢不走我的气运，谁都不行……”

它不太能听懂吴翠玉的话，却依旧往女人怀里钻了钻，选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那时的它并不知晓，自己的这一举动将会换来余生挥之不去的痛苦。

吴翠玉正是醉梦客栈的老板娘，人人皆知她貌若天仙，却不知她其实也是一介散修，不过是贪恋红尘才放弃了修道。

可惜那个信誓旦旦要娶她的梁姓男人隔天早上就跑了，只留下几两银子和一封信就不见了人影，宛如人间蒸发般一点消息都没有。

吴翠玉心倒是大，用男人留下的银钱和自身的积蓄开了个客栈，还决定将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独自抚养，没有半点怨妇的模样，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当吴翠玉捡到那只八尾猫时，她更是确信，上天一定是眷顾自己的。

猫生九尾，天下大吉。但猫想要修炼到九尾并不容易，它们必须通过自己的法力满足主人家后代的一个愿望。而当愿望达成时，会长出一条新尾巴，不过这个愿望实现的代价之一，是这只猫还会自动消失一条尾巴。

这才是猫为何难以完成最终修行的核心原因，因为天道法则给猫之一族制定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规则。

但这看似矛盾的规则依然存在破解的方法，就是当猫去找原本主人后代询问其愿望时，如果这个人类说：“我的愿望是你能够成为九尾猫。”或者说“我的愿望就是你心中的愿望”时，这只猫就会在这种福佑和祝福下，变成真正成为九尾猫。

但几乎所有的情况下，人类不会放弃这种给自己许愿的机会。

“让我更富裕吧。”

“请让我的仕途更加顺利吧。”

“请帮助我找一位美丽的妻子吧。”

这些，才是八尾猫们最常听到的愿望。它们只能一次又一次去满足这些愿望，然后继续修行，因为一个后代只能帮助九尾猫完成一次试炼。如果这个后代家族一直是独子、独孙，那么八尾猫只能不断去等待新一代成员的出现才能再次获得试炼的机会。

吴翠玉无疑是幸运的，经过几天的相处，她发现这只八尾猫初入人间，而自己就是它的第一任主人。这代表着它会一直跟随自己，庇佑自己的后代，甚至满足她所有的愿望。

多么完美的未来。

吴翠玉勾唇一笑，将猫搂紧抱在怀里：“以后就叫你苏暮怎么样？”就像我的女儿一样。

苏暮点点头，认可了这个名字。

往后的日子里，吴翠玉当真将苏暮视若己出。教苏暮人情世故，又教她如何经营客栈，于是她便在吴翠玉有事的时候化形，代替老板娘的位置管理起客栈。

在得知苏暮空有一身法力而不知如何使用时，吴翠玉又突然想起自己散修的身份，翻箱倒柜的找出一本《阵法修习大全》。

本只象征性教苏暮识些字，不料几日后，她已能默记图像，粗浅施展几个阵法。

第一次见传送阵时，吴翠玉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这可是我年轻时师父给我的，那时候我一直以为是假货，没想到居然是真的？”

“那老家伙还挺仗义……”

吴翠玉自顾自的说着些听不懂的话，面色变幻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看着女人接地气的样子，苏暮笑了笑，没有说话。

平心而论，她很喜欢吴翠玉。

相比起一百多年前那只模样都记不清了的野猫，吴翠玉才更像是她的母亲。她以人类的情感填补了这段空缺的情感，以人类的方式教自己识字修习，为人处事。

苏暮很单纯，并不知道吴翠玉常挂在嘴边的“以后我会助你成仙。”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谁对她好，她便百倍千倍奉还与那人。

然而这种单纯的保质期并不是很长。随着吴翠玉的肚子越来越大，她看苏暮的目光却越来越疯狂。

吴翠玉常常让苏暮变回原型，抱在怀中，抚摸她柔软的毛发，嘴里痴痴的念着：“苏暮，苏暮……”不像在呼唤一只猫的名字，倒像是在哄着孩子入睡。

白色的小猫蜷在女人的怀里，听着那道声音，渐渐睡着了。

直到几年后，她再次回忆此时吴翠玉的状态才明白过来，“苏暮”这个名字，根本就不是为她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