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翠玉生产的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不断有雷光在天上闪过，暴雨倾盆而下，满世界都是雨滴砸到房梁上的沙沙声。

苏暮恍惚间想起女孩刚出生的那个时刻，凌晨时分，整夜的折磨和剧痛，满屋的血腥气，烧热的水和剪刀，嘴里咬着布条，打颤的膝盖，接生妇不断的催促，整个画面都泛着雾气。

听见吴翠玉痛苦的叫喊，苏暮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她似乎是难产了。

生产的女人意识已经不清楚，却还是瞥见了守在一旁的白猫，凭借本能的喊出：“救救我，救救我……我会助你成仙的！我会……”

接生婆听着她的声音，以为她是产生了幻觉，生产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夜，这么长的时间，胎儿恐怕要窒息在腔腹中了。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直接昏死了过去。

在那时，妇女生产如同一只脚踏入鬼门关，一尸两命的事情时常发生，接生婆见怪不怪，已经做好面对接下来场景的准备。

然而在这时，一只白猫却突然从角落里钻出，跃到了吴翠玉的身上。

接生婆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想把猫赶下去，却见那猫浑身发光，似乎是在庇佑生产的母子。

联想到吴翠玉昏死之前说的话，接生婆猛的后退几步，手指颤抖的指着毫不知情的白猫：“是妖怪……不对，是、是神仙！”

随后，一道婴儿出世的啼哭盖住了所有的声音——吴翠玉的女儿出生了。

母女平安，苏暮不再管震惊的接生婆，又重新跳回地面，钻进角落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吴翠玉闭门不出，照顾起自己的孩子。她没有告诉苏暮那孩子的姓名，苏暮也没有去问，毕竟比起刚出生的婴儿，她更在意吴翠玉的身体状况。

生产过后的女人身体极度虚弱，在夜里，吴翠玉常常抱着她的孩子，痴痴的念着：“苏暮，苏暮，我的孩子……”

苏暮以为她在叫自己，便走过去靠在了她的身边。可吴翠玉没有理她，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逆天改命要付出代价，凭白得了两条性命，就要从别的地方拿走更多的性命。天道如此，从一而终。那时的苏暮并未发现，吴翠玉从生产结束的那个晚上起就已经疯了。也是自那晚后，村里怪事不断，天灾频发，不断有人病逝，却总查不出个原因。

整个无涯村人心惶惶，花重金请来的道士都说村里有邪祟作乱，却又都说不清邪祟到底身在何处。

村民们互相猜疑，互相推脱，都不愿将事情牵扯到自己身上。

直到当晚的接生婆站了出来，将矛头指向了吴翠玉。

不知是谁开的头，村民们七嘴八舌，将她散修的身份和妖怪白猫被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有人说是她想献祭村民性命助自己成仙，也有人说是妖怪白猫修炼吸人精气，无论真相如何，此刻他们并不关心。

众说纷纭的故事这让人们更加确信，吴翠玉便是那灾难的源头。于是在一个昏黑的夜晚，疯疯癫癫的吴翠玉被满腔怒火村民们从屋子里拽了出来，绑在柱子上烧死了。

这是一个愚昧村子里发生的最荒谬的事情。

当苏暮赶到时，便只看见了熊熊大火中一具烧焦的尸体。

烈火燃烧后躯体表面布满了焦炭，烧焦的气味充斥在鼻尖，皮肉翻飞之下还能看到内里鲜红的血肉。与吴翠玉往日里端庄靓丽的样子大相径庭。

苏暮缩在角落里，愣愣的看着人群散去，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很快，一声惊雷炸响，久旱逢甘霖，在吴翠玉死去的片刻，天空便下起了暴雨。

见状村民们纷纷感激涕零，跪谢天地，认为邪祟已除。

只有她不明白，同为人类，他们怎么可以对自己的同类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

吴翠玉一死，天灾的程度稍有缓解，可人们依旧对这个已死的女人不依不饶——他们翻遍了醉梦客栈，也没能找到接生婆口中的白猫，更没找到那个该死的孽婴。

村民的怨恨得不到排解，于是愤怒的人们将目标转移到了醉梦客栈。他们将里头值钱的东西全部抢了过去，多余的就拿去变卖，卖不了的就砸碎，总之不能让别人占到半点便宜。一夜之间，豪华的客栈变得破败不堪，墙上涂满了恶毒的诅咒，尚能避风的地方被流浪汉占据，苏暮彻底没了容身之所。

她迫不得已，只能带着只有几个月大的孩子逃进竹林，并在竹林里布下匿迹阵，避免村民们找到两人。

吴翠玉死了。

只留下了个两个月大的孩子，而苏暮却连那孩子的名字都不知道。

苏暮抱着哇哇哭的小孩，一时间不知言语。

吴翠玉曾说过要助自己成仙，她不可能不知道猫生九尾的条件是什么。她唯一的愿望已经在生产那晚用掉了，那么就只剩了她的孩子。只要她的孩子能够说出“我希望你长出第九条尾巴”，苏暮就能得道成仙。

也就是说，她要代替吴翠玉抚养这个孩子长大。

苏暮心里一阵酸涩，望着吴翠玉唯一留给自己东西，轻道：“碎玉。你就叫碎玉。”

被打碎的玉石，被遗留的子嗣，不完整的人生。

——

在吴翠玉刚死的时候，苏暮简直痛苦得要发疯。

失去母亲的孩子整夜整夜的啼哭，希望以这样的方式让母亲给他们喂食母乳。可苏暮根本不知道小孩子要吃什么，她与吴翠玉往日的吃食并不能用来喂养小孩，她只能半夜跑出去偷看其他女人是如何做的。

可即使知道了该怎么做，苏暮也依旧毫无办法——她并非产妇，更非人类，仅凭自己根本无法将吴碎玉养大。

于是她只能不断布下阵法催眠那些女人，将婴孩调包来达到哺乳孩童的目的。

在又一次催眠一个陌生女人后，她抱着怀里的女孩，眼里几乎要淌下泪来。那些从未有过的情感填满胸腔，往日的时光化作酸涩堆积在心底，短短一年，就将她折磨得身心俱疲。身处凡间，她仿佛已经不再是八尾猫妖，而是真正的人类女子。

吴翠玉离开得越久，苏暮越是觉得无涯村的人残忍得令人作呕。这是吴翠玉在世时不曾教给她的——人类的自私与恶意。

人可以为了活命自相残杀，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卖掉妻子儿女，鼠目寸光，贪得无厌。

就连吴翠玉最后疯狂的眼神也在告诉她，那人不过将自己当作实现愿望的工具。

这时她才反应过来，“苏暮”，并不是为自己所取的名字，而是吴翠玉在为她未出世的孩子所取的姓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