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翠玉所说的助你成仙,也不过是一句美好的谎言,为了稳住她而编造的虚词。
她从前不懂,现在想来,竟让她心碎至极。
这并不重要,苏暮一遍遍的安慰自己。待到吴碎玉成人后,让她说出那句话就好了。
就这样,苏暮在这个村子里待了一年又一年,看着一个牙牙学语的孩子长成端庄秀雅的姑娘。
苏暮在这座村庄里待了很多年。具体有多少个年头,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只记得初遇时吴翠玉还很年轻,只有二十几岁,而现在她的女儿也有了十六岁。门前的竹叶绿了黄,黄了又绿,花朵开开谢谢,云朵聚而复散,年年如此。
苏暮没有告诉吴碎玉母亲的名字,也没有告诉她自己的身份。醉梦客栈荒废了十六年,世人早已遗忘当初身为替罪羊的女人,对于白猫的传说也逐渐变成了不切实际的故事。
再坚持几天就好,再有几天,她就可以离开这里,离开无涯村。她从来不是人类,又为何要龟缩在这小小的竹林?
她不关心吴碎玉的心上人是谁,也不关心那姓梁的男人会怎么对她,毕竟只要再过几天,再等等——
可世事从不遂人愿,吴碎玉死在了她的十六岁前夕。
为了嫁给梁齐特意将自己支开,从始至终不透露任何风声,就是为了和梁齐一起死吗?
——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苏暮像是从梦中惊醒,冷汗淋漓,拦路的村民还在说着什么,但她顾不上这么多,一把推开眼前的人,跌跌撞撞地朝后山跑去。
雷电在天空聚集,汇聚成了一场大雨,倾盆而下,似要浇灭一切。冷雨落入滚烫的泥土里,变成丝丝白雾,蒸腾而上,像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的拽住这个摇摇欲坠的竹林。
苏暮在大雨的间隙奔跑,雨冲刷后的土地真的很滑,竹林的大雾又遮蔽了前方,她一脚踢在石头上,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很久没有那么狼狈了,也很久没有那么痛苦了。
十六年前也有那场大雨,那天他从山脚爬上了山顶,在淋漓的大雨里眼睁睁看着吴翠玉被烧死。
苏暮从地上爬起来,死死的望着眼前层层叠叠生长的竹林,牙齿不禁打战。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感受到命运的恶意,但是从来没有那一次像今天一样,带给她无尽的无力感。
怎么会这样?怎么可以这样!
十六年前她慢了一步,十六年后她又慢了一步。
在吴碎玉死去的第七天,苏暮终于在梁府的后山找到了两人的坟墓。
生同衾,死同穴。这就是人类想要的?
苏暮突然觉得自己这十六年的努力是多么的可笑。吴碎玉死在了她及笄前一天,而自己则这辈子都不能成为九尾猫。
“起来!”苏暮粗暴地将吴碎玉的尸体从坟墓里拽出,七天过去,尸体周身遍布尸斑,连带她表面的皮肤都开始脱落,蛆虫已然开始腐蚀这具躯体,再无存活的可能。
苏暮将尸体摔在地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为什么,为什么要死?吴翠玉、吴碎玉!”
可惜死人不会说话,她也永远不会等到吴碎玉祝福她的一天。
她死死的盯着死去的吴碎玉,自顾自地开始布下招魂阵,想要将她的魂魄找回。七天已过,逝去的人早该魂入九泉,再怎么努力,招回的也只是几缕没有神智的游魂。
她一定要复活吴碎玉,无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让她说出那句话——
然天道不可逆转。
她这辈子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之后的苏暮又尝试了各种方法,两年多的时间,一边寻找吴碎玉的魂魄,一边每日修复她的身体。即使是徒劳也不想放弃。
找不回魂魄那就去找转世,妖怪最不缺的就是寿命,她有的是时间耗。
直到一天,一对男女路过了苏暮的后院,男人瞧见了她劳而无功的模样,无情的嘲笑道:“你想复活她?”
苏暮缓缓抬头,她眼里暗淡无光,冷漠的注视着眼前的男女。
男人歪了歪头,眯起眼睛打量着苏暮,似乎有些惊讶:“八尾猫妖?哦我知道了,这个女孩是你的主人吧?可惜她现在看上去不像是能说话的样子呢。”
立在一旁的女人默不作声,只淡淡地望着苏暮,与阴阳怪气的男人相去甚远。
苏暮只吐出一句话:“与你何干。”
一只愚蠢的猫妖,与一群愚昧的人类,她还能心平气和的问与他何干。
男人笑了笑,他脸上笑面恹恹,嘴里的话倒是冰冷无比:“小猫妖,我告诉你一个骗过天道的方法吧。”
——“她死了没有关系,你自己成为你的主人不就好了?”
吴碎玉已死,那么你代替她重活十六年不就好了?
——“让我来教你换魂之术吧?”
从此你不再是苏暮,你是吴碎玉。
——“那些妨碍你的人,杀掉就可以了。”
无涯村的所有人都该死。只要他们死了,她就可以作为吴碎玉活下去。
只要……
既然如此,那就都陪我演一场戏吧?好吗,苏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