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里夹着小儿的哭声、牲口的嘶叫,还有远处江流席卷平地的轰轰声。
钱老爷子则一边指挥,一边拿铜锣在雨声中大喊:“上山!莫回头!”
春雷滚滚,大雨倾盆,风雨交加中,有人隐约听到了蛟兽的嘶鸣。
大家不敢抬头,只顾闷头赶路,唯有钱老爷子斗胆看了一眼天边:
天边雾气翻卷,闪电如银蛇狂舞。雾中隐约浮出一道巨大的青影,似龙似蛟,鳞光映着雷光,正挣扎着冲破云层。
是……他!
旁边……那是什么?人影吗?
到天亮时,钱家后山避难的百姓已近三百口,除了几间屋舍被冲毁,死伤寥寥。
三日后,大水离奇退去,只是平原化泥沼,莆田的许多人家田毁人亡。
钱老爷子带人重新修堤清沟,放粮赈济。凡是在钱家避难的乡亲,他都分田暂借,免租两年。
此举大善!
朝廷随后下旨赈灾,灾后重建之时,钱家因为保全了百余户人,成了地方模范,县丞上报朝廷,钱家获赐匾“仁义保民”。
灾后,许多地主破产抛售,钱家趁机以赈济之名低价接下,短短一个秋收,钱家便吞下了十里八乡的良田,从富户跃升成了地主。
再加上粮价暴涨,钱家早早转移了存粮,余量充足,钱家借此一跃成为莆田首富。
从此,钱家贤名远扬。
洪灾之后十余年,莆田物阜民安,钱家的碾坊、油坊、米行遍布数县。钱文中既有经营之智,又不失人情之暖。他深知那一场洪水的惊险与侥幸,也明白钱家的崛起,并非全凭才智。
他命子孙不得滥伐山木、私开矿石,凡钱家田庄所临溪涧,皆须岁岁修堤疏渠,以安水脉。
他立家训曰:“敬天以养德,护山以养命。”同时在九仙山修了一座小庙,供奉那位青衣山神。
他出资修了三所义学;年年冬月开粥赈济。钱家商行入账的银两,都要抽出一成作“水德钱”,用作清淤修桥。
钱老爷子此生也算功德圆满,但只有钱家的几位直系子孙知道,老爷子在临终前,一直喃喃自语着“对不起”。
他对不起谁?没人知道。
四十年一晃而过,主母钱氏的哥哥,钱启业继承家主之位。
此时,距离那场大水已经过去了四十年。好名易得,厚德难守。乡里的人视善行为理所应当。
那几年的年景不好,多户欠租,地里收成也差。钱家是富,但是也经不起如此多的开销。
第三年,钱启业不得已停了冬天的开粥赈济。那一年,钱家人出门被扔了菜叶子。
世人记恩不久,反以旧德为责。
午夜梦回,钱启业看到了祖父钱文中在世时家族兴旺繁荣,受人尊敬的模样。
祖父啊,不肖子孙启业,不能看着钱家的名声败在我手上。
洪灾之后,莆田北麓一带新淤的河滩成了沃土,但也滋生了瘴气。
那年冬天,钱家雇了山民放火开垦,为防野兽出没,又请人猎尽山林中的虎豹蛇蟒。那一场场大火,焚尽了整片山岭。
大火之后,新田肥沃。钱家在原野上筑堤开塘,引水为渠,种稻、养鳖、捕鱼,又垦田造坊,收租纳税,一年之间,钱家家资翻倍。
再后来,钱启业之妹钱启秀,嫁入了池家。
池大谦官运亨通,几年间便升到了福州知府,钱家也跟着飞黄腾达。
钱家尝到了甜头,伐山以烧瓷,改河以筑渠,林中鹿,大虫骨,都是帮池大谦铺路,帮自家换贤名的好材料。
池家因水祸发家,却因火业更上一层楼。
富贵迷人眼,坊前车马喧。
山神庙前的牌匾落了灰,无人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