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绷带的缝隙,可以看到那下面的皮肤——若还能称作皮肤的话:
焦黑如炭,龟裂的痕里渗出暗红的浆液。空气里有一股烧焦的肉味,混着药膏的苦腥。他整个人像被丢到柴里烤过一遍,唯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证明他还活着。
这真的是人类能有的皮肤吗?这么严重的烧伤,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癔症?”池年皱着眉。他并不是个好杀生的人,看到一个人类在自己面前痛苦的苟延残喘,这滋味不好受。
“……”池朝晖缄默一会,干涩开口:“刚开始……是的。”眉骨的阴影挡住了他的眼,晦暗不清。
“他每天晚上都会梦到,森林里的大火。每天晚上……他都会成为不同的生灵。”
河虾、雏鸡、老虎、地鼠……
泽生在梦里逃啊逃,逃啊逃。
没用。
火焰从天上掉下来,弥漫在整个森林里,到处是倾倒的古木和其他动物的尸体。
树叶在一瞬间失去颜色,变成卷曲的灰。风带着焦灼的气味,混着土腥和油脂的腻味。
他曾是河虾,被沸腾的河水烫得蜷身,听到自己的壳在沸水中一节节爆裂;
他曾是雏鸡,毛被火燎着,扑腾着翅膀在灰烬上蹦跳;
他曾是老虎,它在燃烧的林间狂奔,愤怒的咆哮被掩盖在枯木倾倒的爆鸣声里;
他曾是地鼠,拼命往地下挖,却被烤死在曾经温润舒适的巢穴中。
起初,大家不以为意,以为单纯是孩子的噩梦。后来,他的口鼻开始出现糊味,毛发莫名烧焦,体温异常的高,直至一次睡醒,他的皮肤发白蜷曲,出现了被热水烫伤的痕迹。
事情越来越严重,泽生的母亲慌了,开始正视儿子的说辞:他和池朝晖,遇到了妖精。
泽生……替他挡了灾。
【一年前·青蟠岭】
“泽生!你快点!加上那只鹿,这次围猎我们就赢了!”
“来了!二少爷——!”
风掠过少年的耳畔,树影摇曳如浪。两人追着那只鹿,从林边一路冲进深处。鹿身披浅金的毛,在乱石与荆棘间闪烁,像一团流火。
他们一路追逐,跑出了猎场的范围,穿过已经开垦成稻田的坡地,来到了一处奇怪的地方:
这里的土地干硬得像陶片,一踩就碎。脚底的灰土混着细石,几乎不生寸绿。
往四处看,这里还矗立着不少黑色的“棍子”,轻轻一戳,往下面簌簌掉屑。
“这地方……怎么像是刚烧过?”
“别胡说,这都多少年了。”池朝晖作为池家的嫡次子,他是知道舅舅这些年的“工作”的。青蟠岭经历过焚林垦田。大火之后,土壤肥沃,连着丰收了三年。陡峭不宜耕作的林地作了私家猎场,围了起来。
这里……这里是哪?
一股陈旧的焦臭从眼前的黑棍子上弥漫出来,泽生望远,看到那只鹿停在前方的灰地上。它一动不动,像在等他们。
“二少爷,你看它——”
话音未落,它动了,速度奇快,几个纵跳之后便没了踪影。
奇怪!
既然能跑这么快,先前是怎么差点被他们追上的?就好像,就好像……
故意引他们过来的一样。
池朝晖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一瞬间,天地像是歪了一下。脚下的路忽然拧成回环,树影和石头的位置在眨眼间全变。
他回头,远处的田埂不见了,只有一片无边的焦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