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那天,我刷出界面来,当时就觉得一切噩梦都走到头了。
我首先给王杰希打了电话,整个高三我过得像鬼一样,压力巨大,烦得最多的就是他,终于到头了,我考得特别好,所以首先告诉他。
但是还没说上两句,就有接二连三的电话来了,他在那边笑,叫我先别急跟他狂喜乱舞,看看是不是招生组问过来了。
真的是,但我的志向早就明确了,最后确实顺利去了,医学部,五年制,毕业可以直接分配到学校的附属医院去。
拿到通知书和学校奖励之后的暑假是我到那时为止的人生里最开心的一段时光,有钱了也放宽心了,拉着王杰希出去旅游,说想环游欧洲,还没出过国呢。他单手支着额头沉思了一会儿,无奈地问:“要多久啊?”
“你不是夏休么,很忙?”
“有点,”他说,揉了揉眉心,“但没事,肯定要陪你啊。”
我觉得他看起来很累,虽然外貌上并没有黑眼圈之类的可挑剔之处,但气场很沉郁,像是背负着极大的压力。
于是后来我就买了两张游轮票,七天六夜,在东亚地区转转,反正这我也没体验过。
我们在游轮上完成了彼此的第一次,搞不好他还比我紧张一些,事实上不算太美好,我埋首在他颈窝子那儿悄悄含了眼泪,是被莫名的情绪感染哭的,那么小心翼翼的亲吻和动作,觉得自己被郑重地珍视着,和他一辈子应该都会这么被捧在手心里吧。
后来在顶层露台上看星星,不知道为什么就严肃地谈起了结婚的事情,老天爷我们才刚迈入成年人的范围啊。我一直笑,他板着脸弹了一下我的脑门,说认真点儿。
突然就很受触动,心说我也可以经历模范般的初恋就结婚么,我国的准婚年龄是多少来着……云云,越想越觉得,真美好啊,我的一辈子都定下来啦,什么都不用担惊受怕了。
在星光下肩膀抵着肩膀畅想未来,说王杰希你要好好打比赛养家糊口啊,要拿冠军,那奖金就够首付了吧,等我毕业了就结婚,一起还房贷,你要挑好房子哦……他低声笑,眼里落着星辰,温柔缱绻,又光华万千。
“换个方向考虑吧,说,生几个孩子?”
“噫——”我用光脚丫子蹭他的腿,佯踹,“疼,不生。”
“不行,两个起算。”
我瞪他,他不动如山,拿那双藏了星穹的眼眸望着我,换谁来都撑不住。我妥协地滚到他怀里去,他弯着嘴角,说:“这事儿得听我的。”
“听你的都听你的,封建大家长。”
不管怎么数,那都应该是我们最融洽的一段日子了。后来从旅行里滚回现实,他扎进了荣耀的事情里,一整个夏天都在忙碌。我去妈妈的水果摊上帮忙,咬着西瓜翘着二郎腿玩手机,炎炎盛夏里忽然听见某个大婶一句“哎哟,这哪家的俊俏丫头呀”,正看着《电竞之家》的王杰希专访,张口就来一句:“老王家的。”背后一卷儿报纸啪地抽了我后脑勺一记,扭头看见妈妈瞪我一眼,我打个哈哈赶紧问大婶要买啥。
从前一直以为,上了大学就是人间天堂了,可以轻松随意想怎么来怎么来了,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错觉……大概确实有些大学生活可以是这样吧,然而,谁叫我读了医啊!
“是和你的性格有关吧,”室友把帮我买的午饭放到桌上,我一边道谢一边把星期天的会议要用的PPT发给学姐,“揽多少活儿。”
“得主动承担任务啊,不然怎么在竞争里混出头,”我说,“你看,我又是个处女座。”
“啧啧,一个足以塑成雕像的完美主义者。”
王杰希也特别忙,我看他的比赛直播,听评论员分析说他在改变打法,知道他也很累,我也不再好意思像之前一样没事儿就烦他。
宿舍四个人,最开始只有我一个脱团的,到第二年,大家纷纷谈了校园恋爱,出双入对,我反而是最孤独的一个。
老大捧着王杰希签名的笔记本夜不成寐,跟我发微信,说:“你不说我特么还以为你是异地恋呢,成天看着跟个单身狗似的一个人转来转去。”
“呵!你以为我男票什么人,搁我这儿抛头露面的合适吗?”
“烧!别强调了好吗,一想到你竟然是杰希大神的女朋友我简直满床打滚,想掐死你又想从你身上压榨更多福利!”
我握着手机笑,回她一个得意洋洋的表情。
等一切都静寂下来,心里却浮出些惘然。想想,整一年见面都集中在他夏休期了,但哪怕是个暑假也不得闲,哪怕是友谊赛、商业表演赛呢,他每场都要亲自带着队伍去,好像微草离了他半会儿就要垮了似的。平时我的事情也多,他也没有空来找我,在一座城市,地铁四十分钟,却真的跟谈异地恋似的。而且因为不方便跟别人说王杰希,基本也就用异地来搪塞好奇了。学生会的部长打趣,说我是咱们部门的头牌,她接到过多少打探我是不是有主儿的询问了,可惜啊。
可惜吗?不可惜啊,熬过去就好了,我又不会一辈子被困在校园里,他也就带最多十年的队,我们是要结婚过一辈子的。
最多不过有些时候觉得寂寞罢了,可以克服。
一场秋雨一层凉,秋天迅速地结束了,我在翻找过冬的衣物,生出逛街的想法的时候,突然接到王杰希的电话,特别惊喜,有种心有灵犀的甜蜜,问他说怎么打电话过来,有空吗。
他安静了片刻,然后坦坦荡荡地说:“想你了。”
“嘴巴抹了蜜呀,”我跳起来,“现在才四点,我来找你一起吃晚饭吧……方便吗?”
“不用,我已经到你们学校了。”他说。
左手边就是镜子,我一边打电话一边在打量自己是不是该修个眉化个妆过去,乍然听见他那句话,清晰地看到什么叫眉开眼笑,就在自己的脸上。
“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啊!”我假装抱怨,打开衣柜审阅衣服,心情雀跃,“你在哪儿?找个地儿等等我,北医你还不熟吧,问问别人找个显眼的地方告诉我。”
“北医?”他好像有点愕然,我心里生出不好的预感,果然下一秒,他说:“哦,你之前说过,大二搬校区了是吧。”
“……你在本部吗?”
“嗯……在东门这边。”
“爱卿如此不晓朕之处境,”我冷漠出声,“该当何罪。”
他应该是笑了,低声说:“对,都是臣的罪过,圣上想怎么罚,不若面授机宜?”
“朕即刻出发,洗干净等着。”
“不好吧,晚上再洗。”
“……污!”
时间不多,我们就近去五道口那边吃了年糕火锅,他帽子墨镜围巾齐全,裹得严实,但架不住人底子好,个儿高腿长气质佳,不像特务,像明星,少不了有打量他的人。所以排队等号的时候我们也不敢光明正大地坐在那里,就转到对面的超市去偷偷摸摸买了杜蕾斯,于是……吃完饭逛街也心不在焉的,我挑什么他都是买买买,试完衣服出来还没决定好呢,他已经去刷了卡付完帐了。
……[略]
“进步真快。”终于躺回床上的时候我半梦半醒地夸奖他。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应了,“互相学习。”
温热的手搭在我腰上,真实的,这是我的人,是我的。
突然之间就清醒了,我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肚子上,说王杰希你感受一下。
他亲了我的额头一下,带着睡意用气声说话:“乖,不闹了。你明儿周末,我没有啊。”
“不是,我说你摸摸,我有腹肌。”
他睁开眼睛,绷不住似的笑起来,双眼都笑弯了,我觉得他一般情况下是严肃的,淡定的,不动声色仙风道骨的,笑得这么厉害让我觉得自己受到了侮辱。
终于他开口侮辱我了:“宝贝儿,你管这叫腹肌?”
“腹肌的雏形行了吧!”我没好气地白他一眼,“我锻炼了几个月呢。”
“嗯,真厉害,”他用哄小孩子的口气说话,“怎么想到去练肌肉呢?”
“之前不是参加了一个格斗社团吗,”我窝到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决定大人大量放过他关于我腹肌的冒犯,“配合做了些力量练习,自己就有了,哈……才不要变成金刚芭比呢。”
“为什么学格斗?”
“自保啊……”迷迷糊糊的话一出口就知道坏事了,赶紧拱了拱他,补了句好困不讲话了,睡觉。
他就没接着说话了,抱着我,低头吻了吻我的头发。
我心跳慢慢降下去,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儿,撑不住,也就真睡了,却听到了他说了一句对不起。
梦里都觉得很难过,不怪他,不是因为他没法儿在我身边埋怨他之类的,就是莫名其妙的难过。
第二天吃了早饭他送我回学校,在校门口就分开了,我还叮嘱他下次不要走错地方了,然后自己挪着步子回宿舍去。回头看见他的背影,行色匆匆地离去,梦里那点难过沉甸甸地压上了心头。
今年冬天的雪来得格外早,我没看天气预告,出门的时候还毛都没有,下午回学校的时候就已经漫天雨夹雪了。
我拉了外套的帽子笼住脑袋,整个人怂怂地在路边打车,半天招不到,抖抖索索地想起用手机叫一个。回学校的时候已经是纯粹的凄风冷雨了,落汤鸡似的往宿舍跑,半路上被人叫住,是同班关系还不错的一个男生,打着一把很大的伞,我瞬间像看到了天使,客气两句就谢谢他送我回宿舍了。
能少淋点雨也好,本来我就在感冒。
“真少看到你这样儿,”男生说,“老觉得你特别高,穿的也都女王范儿,走路抬头挺胸目不斜视,现在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跟卖完火柴回来似的?”我发着抖,自嘲,“走快点儿,快冻僵了。”
“哎,”他答应,“你衣服都湿了,怎么不打电话叫人给你送伞啊?”
“不好意思,都挺忙的。”我觉得他话真多。
他玩味似的笑了笑,“你男朋友呢?”
我冰块儿似的脚尖突然痛了一下,冷冷地白他一眼,他自讨没趣,摸摸鼻子瞎扯了些别的,一直把我送到宿舍楼下。
洗完澡喝着热水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湿发披在肩上,因为暖气的关系也不难受,左侧头看自己穿着一件白T恤加睡裤的自己,突然觉得有点儿陌生。
我个子高,王杰希都不怎么乐意我穿高跟鞋,七厘米就能越过他去。衣服不多,挑的都是经典大气的款式,平时照镜子也觉得自己是很成熟气势凛冽的样子。这一个片刻,镜子里有一个捧着热水杯的女孩子,衣着简单,眼唇都生得单薄,黑发湿漉漉地披着,反差是有点儿大。
我暗搓搓地给王杰希发短信,传播淫.秽信息,讲了一个下雨天男友衬衫的脑洞。
他不知道是多久才看一次手机,九点钟回我一句:“调皮。”
“大半夜的是不是很寂寞难耐?”我挑了几张一个人在宿舍的时候拍的照片发给他。
他打了个电话过来。
其他三个室友仍然没回来,我趴在自己的床上跟他讲电话,确认他环境安全之后就笑嘻嘻地撩他。
“今天这么活泼,遇上什么好事了?”
恰恰相反,很难过。
“王杰希,你摸着良心说,我性不性感,你看硬了没!”
“哪儿那么容易,”他说,“你当我毛头小伙子呢?”
“啧,你多大?不就一愣头青么。你是不是对我没兴趣了?”
他有片刻没说话,然后长叹了声气,说:“不是,训练累了,心有余力不足。”
“噗……你的自尊呢!怎么能这么坦白地承认自己不行了!”我笑得滚来滚去的,尔后安静下来,脸颊发热。
“哎,”我说,“来玩羞耻play吗,帮你重振雄风。”
我觉得电话那边的他估计是一个扶额的表情。
并没有什么卵用地拉上了床帘,躲在黑漆漆的一小方天地里还是没羞没臊地玩了电话play,我很有心机地录了音,污糟糟的脑子里转着以后什么时候放给他听,情趣。
但他最终没有听到那一段录音,几年后我孤身在异国的公寓里,半夜失眠,戴着耳机听遗落在虚妄的时光里的他的声音,咬着被单抚摸自己,始终不得要领,发疯砸烂了旧手机,第二天起来把残骸扫进了垃圾箱。
我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有个男朋友不如没有的生活,虽然失落的时候越来越多,只安慰自己到底喜欢他这么多年了,思念也是日益加深的。
大三的寒假,我找到了一份逼格很高的实习,在一家中外合资的制药公司搬砖,一直也住在学校里没回家,是邻居打电话来,说你快去医院,你妈心脏病犯了,120刚走。
从小到大我第一次有崩溃的情绪,是我爸妈离婚的时候,第二次就是这个冬天,当我在医院的走廊里徘徊的时候。
一直发着抖,又一直告诉自己冷静,我妈在里面,医生也在里面,会好的,没有事。但不知道是触到了哪一个临界点,我脚一软跌到地上,靠着墙捂着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哭,其实眼睛干涩得根本没有泪水,我只是瞪着对面急救室的门,惶惑惊慌,惧怕无助。
我打王杰希的电话,想让他跟我说点什么都好,他肯定很忙,不用过来看我,跟我说点儿什么让我别一个人待在这里。
但是他的手机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