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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前女友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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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翻遍通讯录,发现拨不出任何一个号码,这个片刻我只信任王杰希,可是打不通,关机,关机。

最终是同样实习留在学校没走的室友打电话过来,她刚问了一句“你去哪儿了”,我就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求她来医院陪陪我。

大多数时候我只要一个人就可以过得很好很好,但等在急救室外,等着我唯一的亲人生死攸关的消息时,我受不了是一个人,连相陪的声音都没有。

妈妈最终转危为安,办理完住院手续,室友替我在病房看着,我出去吃了碗面,步子僵硬头脑麻木地回到医院,才回过魂儿来,心里无数遍地祈谢神明。

躺在病床上的人早就有了白发,此刻看起来特别多,我握着她的手,半晌,想起来室友也是一直陪我折腾到现在,就叫她回去。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阿姨没事的,你别担心。

“我知道,”我扯出一个笑容来,“谢谢你啦……”

“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好吧,我陪你,值夜还能轮流。”

“我——”电话响了起来。

我出门,在楼道里拨回去,王杰希口吻挺着急,说怎么了打那么多个电话。

窗外是北京的霓虹,我看得出了神,半晌如梦初醒,回答他,说没事,我妈妈住院了,刚开始有点慌。

他沉默片刻,然后说:“等等我查机票,马上回来。”

“别,”我拧着鼻梁醒神,“已经住进病房了,没事,我也没事。”

不管我怎么说,他还是挂了电话定机票,连夜就飞回来,我跟室友说了情况,打发她回宿舍,一个人坐在病房里,隔床病人的家属半夜咳嗽,翻来覆去,几次把我从睡意里惊醒,干脆拿出手机来醒神。

对哦,微草今天客场去W市比赛了,我打电话的时候他应该正在赛场上吧。

天破晓的时候王杰希到了医院,我扑进他的怀里,什么都没说,他也没有说别的,用力地抱着我,已经是无限安慰。

妈妈没有醒,我守在病房里也只是字面意义地守着,王杰希握着我的手也干坐了一上午,我看见他拿出过一次手机,划了飞行模式,然后再没动过。

“你回去吧,多少事儿等着你呢,王队长。”我说,惊觉自己声音太哑,又干咳了两声。

他看了我一眼,目光闪动,最终化成了无奈。

“我回去复盘,”他说,倾身以额头碰了碰我的,“晚点儿再过来,给阿姨转单人病房吧,还有请护工之类的。”

我刚一摇头,他就制止住我,食指抵着我的唇。

“没事儿,”他说,“账单留给我。”

我勉强笑了一下,说放肆,当我是什么,我家也是有积蓄的好吗。

“当你是未婚妻,”他说,“别分那些事儿。”

我抱了一下他,说好嘞。

“王杰希,我爱你。”

他吻了吻我的面颊,鼓励式地笑了笑,说别怕,有我呢。

这一次有惊无险,就是在医院里过了个年,大年初三护工回来上班了,王杰希带我去他家补了个年夜饭。

交往也有几年了,我头一次去他家,还好也没犯什么蠢,他父母都很和蔼,还有一对双胞胎的弟妹,弟弟有点内向,妹妹特别活泼,笑嘻嘻地叫我嫂子。

到目前为止,应该没有哪一点是奇怪的,是不友好的,我要努力学习,以后努力工作,然后嫁给王杰希,妈妈会颐养天年,我也会和王杰希幸福一辈子。

然而我恍然间觉得自己站到了一条纠结错杂的路上,精神开始打结,变成一堆难解的毛团。

大三下学期开始不久,妈妈就出院了,没有什么大碍,而且执着地要回她的水果摊上去继续做生意。

“我不卖水果你哪儿来的钱读书?”她坚持,然后忽然变成了冷冰冰的脸色,问我你是不是在花你男朋友的钱。

我语塞。这些年我自己打工和学校的资助完全够维持我个人的生活,不是妈妈理解的被王杰希养着,但是不能否认我们交往过程中的共同活动基本是他在处理账单,所以我犹豫了一下怎么描述这个问题,妈妈已经操起鸡毛掸子准备打我了。

我本来要躲,后来想起她的心脏病,不敢乱跑,生生地挨了几掸子,她又丢开了凶器,抱着我开始哭。

我被迫接受了一堂女性自尊自立的教育课,头痛万分地回学校去,打电话跟王杰希说起这个事儿,本来挺搞笑的,但是怎么都笑不起来,闷闷地叫他以后再也别包养我了。

他说:“呃……阿姨真有意思。”

“什么形容!”我啐他。

我退了学生会的职务,多打了一份工,如实将工资上报母上,让她确信我是自立自强的,好叫她宽心,把身体养好。

世事洞明,人情冷暖,一天比一天体会得深刻,不知道何时起我觉得挺厌恶这个世界的,每天最好的事情是睡觉,最坏的事情是醒来。但仍然一天一天顶着恶心感这么做,每一天都累得半死,非常能体会王杰希说的什么叫力不从心了,根本没有心思打电话调戏他。

见面的气氛莫名其妙地变得微妙的尴尬。

“我跟了一个项目,是里头唯一的本科生,”我往嘴里塞着冰淇淋,这么解释,“压力太大了。但是负责教授是美帝来的,很牛逼,我觉得有前途。”

“嗯,加油。”他说,好像有点儿不忍心看我暴饮暴食的样子,转头却再给我点了份甜点,在我愤怒地抗议的时候表示我瘦太多了,吃胖点儿也好。

我跟王杰希,不能说没有吵过架。

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吵架会陷入如此僵冷的氛围。

甚至说不清楚吵架的原因是什么,转折来得异常生硬。

在一次长达两个星期的冷战之后,王杰希抽时间杀来北医,勒令我停止拼命三郎般的搬砖生涯,禁止我再去打工,校内的那份学生助理工作也别去了,专心读书,有空就出去玩。

我激烈反对,尖刻的语言层出不穷,事后都怀疑那怎么会是自己说得出来的话,而且,是对王杰希说的。

他说我压力太大,太累了。

“我有个屁压力,”我冷冷地看着他,“过去我不都这么过来了,跟这些事没有关系,我跟你吵架就是你不好。”

“我不好,”他做了个息事宁人的手势,“但你还是太辛苦了,你本来抗压能力就差,还记得读高三的时候——”

“王杰希!”我火冒三丈地警告他,“我什么能力差?你知道我这几年什么样儿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他妈三百六十天都不在,有什么资格来评判我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安静地望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我冷笑着,转身就走。

对,我大概是嫌他陪我不够多吧,多年积怨一朝爆发了,来势汹汹,根本抵挡不住,再加上我的确面临了太多的精神负担,学业,兼职,家庭……

直到那天学长把我从窗户边拉回来,惊魂甫定地望着我,问我要不要去心理咨询中心看一下。

我去了一趟,又去校医院拿到了转院证明,周末去了北医六院。

说实在的,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世界上有哪一个抑郁症患者说得清楚自己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吗。

我打电话给王杰希,向他道歉,说着说着就哭了,挂了电话关机,埋头睡了一夜,第二天起来开机,看见二十多条未接来电,还有他的一条短信,说宝宝,别折腾我了。

我扬手把枕头丢到了地上,歇斯底里地尖叫了一声。

荣耀联赛的季后赛开打了。

很不幸我们班里一大半都是荣耀迷,并且口径统一的是微草的死忠粉。我到处听见人提起王杰希,王不留行,魔术师,云云,都是他。

他是真的没空哄我,留我一个人静一静。

我数好药片吃下,喝完了杯里剩下的温开水。

第一次说分手是六月,荣耀联赛第五赛季完结,微草夺冠。

他当我开玩笑,大概六个小时之后我觉得后悔了,说撤销前言,作为惩罚屁股都被打肿了,第二天下不了床。

接下来我借口说报了一个TOEFL培训班,整个夏天都没再见他。他问我是不是要出国,我说随便考着玩玩儿。

新赛季开锣,他忙得脚不沾地,也许是真的疲于和精神状态明显异常的我应付,他电话也打得少。

考完TOEFL那天,我站在冷冰冰的风里,没有任何预兆地取出自己的电话卡丢到了垃圾箱里,晚些时候又去了六院。

陪我度过最艰难的时光的不是王杰希,我不敢告诉他,也许是觉得告诉他也没什么卵用。我又是一个人,永远都是一个人。

大四了,当年高中的小伙伴们基本都轻松无课开始实习,或者保研救赎一天优哉游哉的时代,而我这个苦逼的医学生还在哼哧哼哧地念书,要明年才会分配到医院里实习。老师有天找我闲聊,说你想没想过出国啊,之前美国来的那个访问教授很欣赏你,特意发了封电子邮件问。

医学生出国读Phd不容易,非常不容易,我可能真的要疯。

换手机号码一个月以后王杰希才发现问题,在网上和我取得联系,我觉得他已经被我折腾得没脾气了。拿到我的新号码之后打电话过来,声音听起来比我还疲惫。

“我不知道,”我捂着嘴,深吸了一口气,“王杰希,我什么都不知道。”

“别闹了好吗?”他的声音低迷又柔和,“我们都累了。”

“那么,就这样吧。”

不要再彼此折磨了。

王杰希骨子里是一个相当自傲的男人,特别拧。

我说我不爱你了,出于各种原因,你肯定懂是什么原因。

他就点点头,说我懂,我知道了。

他最后一次拥抱我,和我说对不起,耽误我这些年了。

我起身从咖啡厅里离开,在地铁站一个人哭成傻逼,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我哭我笑都是一个人,从今往后,连那个总是不及时在但最后总会赶到的人也不在了。

拿到大洋彼岸那所知名学府的offer之后,我在实验室里待了一夜,细数我和王杰希谈恋爱的这些年,始终不明白它是从那里开始变质的,可是它终于死去了。

想起之前做的那些心理疏导,似乎无一不在说没有过不去的坎,但直到这一刻,我才相信,我从十八岁开始就给计划好的人生,如果没有了王杰希,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我终于停止了那些吃不完的药片。

最后一次回国是送妈妈的骨灰回去安葬,两年前我把她接到了美国,但所谓的先进医疗技术还是没有挽救得了她。我不知道自己最后两年让她远离故土的行为是不是对了,最后妈妈回光返照的时刻要求我一定把她带回家去。

我长期处于低迷状态中,Joe直接请了两个月的长假,陪我回国,他知道我的病史,曾经也做过我的心理医师。

墓碑上子孙后代那里孤零零地刻着我和一个外国人的名字,我想起妈妈去世前跟我说她最遗憾就是没有抱到孙子,因为我不想生孩子,Joe尊重我的意见。两个月前我们开始申请去领养一个华裔的小孩,但妈妈最终还是没能等到新成员来到家里。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我看见了熟悉的风景,紧急叫了停车,跳下去买了一支当年最喜欢的冰淇淋,Joe无奈,坐在车上冲我招手。

我看见了王杰希。

真是巧到彗星撞地球了。

他在马路的对面,好像在批评身边的女孩子,但那不是他妹妹,虽然我不太记得了,但是很明显,因为女孩儿撒娇似的嘟起了嘴,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很骄傲地挺起胸脯。

王杰希看起来很无奈,替她整理了围巾,大概是说着下不为例之类的话,然后一个人向马路对面走了过来。

我已经坐进了车里,看他买了一支冰淇淋,又走了回去,递给那个女孩儿,还敲了敲她的额头。

对哦,他已经退役好几年了,应该是成家做父亲的年纪了。

Joe问我是不是看到熟人了,我笑着说是,没什么好打招呼的,咱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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