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趴在地摊上翻自己以前的相册，各种笑翻，声音清脆，是只小黄鹂，王杰希也就不提醒她安静点我在看比赛视频了，多好听。

他在蓝雨上周的比赛画面上过于专注，有一会儿才觉得不对，转过头去，发现是因为没听见小黄鹂笑了。她安安静静地看着相册里的某一张，目光悠远，嘴角还留着上勾的弧线，却不是很开心的样子。

王杰希花了大概十秒钟回忆，那本相册……应该是高中时候的。

“看什么？”他走过去，不动声色假装淡定，心却有点儿悬起来。

“看你年轻时候的潇洒英姿呀，”她抬起头来，弯一双月牙儿一样的眼睛，“不对不对，男大十八变，你高中的时候没现在好看。”

她的手压在某一张照片上，王杰希俯身，握住她的手，挪开了，果然看到了宋屿——母校礼堂外头的那棵银杏下，十六岁的少女踩着小高跟，裙摆飞扬。

女孩儿气哼哼地戳他的小腿，“真好看，是吧？”

“挺怀旧的，”他说，“礼堂都拆了，树也砍了吧。”

“避重就轻！”她一骨碌爬起来，举起相册跑到屋子里。王杰希叹了口气，跟上去，还好毕竟不是熊孩子，没有甩他门什么的。

他倚着门框，看女朋友一副我吃醋了我委屈了我伤心了的样子，裹着羽绒被眨巴着眼睛盯他。

从前费尽心力装大姑娘呢，现在真是越活越回去了，比个小学生还不如。

当然，这话是不能说出去的，王杰希酝酿了一下，开口：“怎么了，不高兴？”

她表情犹豫，期期艾艾地开口：“我要是说不高兴，你会不会觉得我无理取闹啊？”

“有点儿。”

她掀起被子蒙在头上，蜷成一团。

本来是危机重重的严肃画面，但王杰希觉得挺好玩的，藏不住嘴角的笑意，坐到床边去，把他的小姑娘抱出来。

“我都不知道那张照片还在，”他说，“相册堆柜子里好几年了。”

“负分！这是送分题啊老王，”她挥舞了一下拳头，“你的答案简直注孤生。”

“哦？”他挑眉，以示不耻下问。

她又语塞了，在他胸口拱来拱去地蹭。王杰希抬手揉揉那蹭乱了的长发，安静地不说话。

“真像个渣男，”怀里的女孩儿假惺惺地呜咽，“讨厌你。”

严肃起来啊王杰希，虽然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但他还是忍不住弯起嘴角。和于子澄在一起之后，他总是莫名其妙地觉得好玩儿，板不起脸来，即使是在这种可能会要命的时刻。

“是我母校的老照片而已，”他放柔了声音，哄他的小橙子，“你不高兴什么？”

“胡说，明明是因为照的是初恋！”

“你要这么想的话……”他停顿了一下，女孩儿紧张地抬起头来，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仿佛只要他敢说出“我也没办法”这几个字就来一记头槌暴击。

王杰希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说：“我就很难过啊。不信我？”

漂亮的猫眼圆溜溜地瞪着他，半晌不知道说什么好似的，又泄气地跌坐在床上，气哼哼地说：“中午要出去吃，吃贵的。”

“好，”从善如流，“具体呢？”

“我查一下。”她摸出手机来，顺手合上了相册。

王杰希坐在她身边，等老佛爷拿个主意出来，女孩儿却仿佛陷入了选择困难症，半天没说话。

终于开口，却听起来委屈极了：“杰希，我问你个问题啊，你不要嫌我……”

王杰希一愣，“你问，别哭鼻子啊。”

“你是不是特别喜欢她？”

“当年是吧，”他说，“想过结婚来着。”

“呜，要忍住眼泪……可是，完全忍不住了，呜哇哇哇……”

王杰希拍了拍小橙子的肩膀，终于还是没克制得住。假兮兮的大哭骤然一停，然后是震惊得难以言喻的声音：“王杰希你没有良心！你竟然笑？”

“为什么要追究这些？”他听从领导指挥，不笑了，温和淡然地开口，有了一点最震慑这丫头片子的气场，“都是过去了，你想跟我把账算清楚啊？”

女孩儿根本讲不赢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敲了他胸口两拳，闷闷地说：“哼，根本就算不清，我追你好多年才追到你，你一点头就有我了，反正扯不平，别的也干脆不算了。”

王杰希捏了捏她孩子气的脸颊，“吃飞醋？”

“飞到天上去了！”

“那快飞回来，”他一本正经地讲，“谁叫我是个老男人呢，总会有些故事的，你后悔了？”

于子澄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巴，小脸儿严肃极了，“闭嘴！”

他温柔地摘下女孩儿捂得并不严实的手，说：“但都是过去了，现在是你的，未来也是你的，为什么给自己找不痛快？”

“你——之前说不懂女孩子的心思还真没谦虚啊！”

真没谦虚，年轻时候最是不懂，现在也只是有了点儿虚虚实实的感受。但对付怀里的小丫头够了，于子澄其实很聪颖，她自己说自己机智又帅气，只是一到他面前就变成小学生，坦率，单纯，也好哄。

说不清楚到底是傻还是聪明。

应当是聪明的吧，知道怎么骗他哄，知道撒娇到什么地步为止，乐观又活泼，顽强得令人叹为观止。王杰希到现在也弄不明白她怎么能那么固执地喜欢自己好多年，把一个少女最漂亮的年岁都单方面地投给他了，未得任何回应。

他没有那样的年岁，那些年和宋屿在一起，他一大半都奉献给了荣耀，给了微草，宋屿也为她的学业她的生活拼命，他们像两座孤傲横绝的山峰纠缠，年少时的爱情，懵懵懂懂的年轻人拼尽了全力去互相迁就，其实仍然那么单薄，而后终于棱角峥嵘，两败俱伤。

真正和宋屿分手的那天晚上他才第一次梦见与她初见时候的样子。学校传统的新年舞会，领舞的姑娘个子高挑，舞步带着女孩儿少有的凌厉力度，后来她摘了学校批发来的银色假面，露出一双高傲的凤眼来，眼尾挑的是一抹寒梅幽香，薄唇染着丹朱，比大多数女同学看着更成熟，也更……惊心动魄。

一见钟情吧，去打听那女孩儿是谁，然后追到手。

“可坑死我了，教导主任给我画的妆，大妈审美，如果不是礼堂太热了，死都不摘面具。”

王杰希压根儿不好意思跟她说自己是在她画着那个大妈妆的时候对她一见钟情。

宋屿是模范学生，有一切模范的优点，也有点一般好学生的心病，每逢考试就紧张，而且她还是个处女座，学习也就罢了，别的什么都要做到完美。可是这一点也是王杰希喜欢的，一个认真勤奋坚强的女孩儿，再难得不过了。那时候从来没想过这可能成为他们的矛盾，想的只是理所当然的要在一起一辈子。

王杰希是个非常恋家的男人，从来都是沉稳可靠的性格，对未来的每一步都有高瞻远瞩的规划，踏踏实实，比起赛场上的变幻莫测，生活作风可以说非常朴素，接地气儿。宋屿在某种程度上和他相像，目光高远，看中了什么就一定会想办法得到，可是太要强了，把自己搞的殚精竭虑要死要活也非办成不可，大抵那种古灵精怪的样子只在他面前出现吧，别人无不是评价她女王做派的。

他们曾经憧憬着共同的归宿，宋屿说等你拿了冠军我们就买房子领证，一起还贷款，那时候王杰希想的是为什么还要还贷款，不过忍住了没说，气氛太美好，窝在他怀里的姑娘声音太动听。

谁都没有想到他拿了冠军的那个赛季宋屿和他提了分手。

他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想问题出在哪里，只知道自己真的太疏忽女朋友了，但他也是个普通人，做不到把自己劈成两半来，分一半去陪她。而且第五赛季那个特殊的节点，微草展露出她无上的锋芒，披荆斩棘一路杀到总决赛，他所有的精力都给了战队，消耗得一点不剩。宋屿还跟他闹，没有足够的时间和力气去和解，王杰希大概是头一次产生拖延的情绪，等一等，再等一等，宋屿会等他的。

简单的伤疤恶化溃脓，留下满目疮痍。

那个夏天宋屿和他说我们分手吧，他心慌得不行，表面强自镇定，说开什么玩笑。果然晚上宋屿就说我后悔了。

彼时就应该意识到最深的裂痕已经诞生了，如果他想挽回，应该向这段感情投入更多偏重，可是……做不到，是真的没有现实条件。

也许他是盲目相信宋屿，也许是过于相信自己。

冬天尚未来，他们之间诡谲的气氛也没有解决，他已经用尽所有可能压榨出来的精力去哄宋屿，然而显然是不够了，宋屿说，那就这样吧。

我们都很累。

他是觉察到了一些不对的，宋屿的情绪波动明显不像从前的她，考虑到她念书很累，还做那么多社会工作，还要打工，承担的压力太大了，所以他曾经跑到她学校去，让她别管那些了，做一样喜欢的事情就好。

哪怕宋屿天天玩毕不了业呢，有他在，没什么好担忧的。但那样的宋屿不会出现，她永远都是要强的，完美的，所以只是冷漠地反驳他什么都不知道。

背对他离去的身影如同一只高傲的天鹅，又像是难以攀越的孤峰。

大概是真的心力交瘁了吧，当那个女孩儿说，我不爱你了然后你肯定知道是什么原因，他缓慢地点了点头，说我知道。

二十来年的人生里，这是最令他感到挫败的一段故事，他不怪宋屿决绝地离开，时光如洪流，慢慢积淀下答案，迷茫怅惘散开，露出歉疚的模样，知道是他自己的选择，放弃了那段最初的爱恋。

后悔吗，空窗了几年，起初的无数个夜里都想起那个女孩儿，心情烦躁胸腔压缩般的剧痛，难以入眠。可是后来也慢慢释怀了，如那时他逞强地平静言道：对不起，耽误你这么多年了。

如果再见宋屿，他应该也只会诚恳而坦然地说抱歉。

宋屿也不会在乎吧，她那么骄傲又强大的姑娘。

他们也再也没有见面，宋屿拿了全额奖学金出国念PhD，彻底和他失去联系。

邻家那个从小就跟在他后头转的小姑娘自以为一本正经地向他表白时，是个又惊吓又好笑的场面，于子澄紧张得像当着几百人的面做报告似的，面色沉肃，字字铿锵，慷慨激昂。

他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说你还小，好好学习。

没怎么当回事，你能对一个比你小六岁刚读高中的小女孩儿起心思？而且那个时候，宋屿离开了他整三个月，他瘦了很多，精神明显不好，工作之外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没有想到，不可置信，那个小姑娘竟然就执着地追求了他三年，高中毕业还严肃诚恳地旧事重提。

这就有点惊人了，王杰希不得不花点时间来思考这件事。

他没有可以征询的对象，最后偶然透露给了这几年他身边唯一亲近点看起来靠谱的女性。只大他一岁的微草经理一副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模样，说王队这就是你不懂了，女孩子的执着有多可怕。王杰希撑着额头想了几秒钟，说她还是个孩子，错误的迷恋罢了。经理呵呵一笑，说我比她还小的时候就喜欢方士谦了，你也觉得这是十年的迷恋？王杰希就闭嘴了，认为微草可敬的经理并不是这个问题的良好谈论对象。

“你拖吧，”经理说，“耗得起就是真爱了，耗不起自己就长大了，反正也没你什么事。”

“……太不负责任了。”

“有什么责任？”

“我看着她长大的。”

“这算什么责任？”经理哭笑不得，沉吟片刻，自嘲式地笑一笑，说：“爱不爱自在人心，没什么对错的，乐意作就自己作，想得开想不开，有别人什么事儿呢。”

王杰希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只是不愿意深思，也没有空处理。那就让她自己长大吧。

一方面觉得她不是认真的，自己只是在她小时候起了兄长的作用，这种告白诞生于某种感情偏差；另一方面，前车之鉴，他坚定认为一个青春少女就该在大学校园里找一个能陪她的男孩子，让她时时有依靠。遇到好男孩了就会忘了他了，自己不是个好对象，在王杰希的规划里，感情的事排到了退役之后。

于子澄出国念大学，半年里往微草寄了无数的东西，光是全球各地口碑好的护手霜都够全战队用了。王杰希没办法，打包了一箱子土特产回给大洋彼岸，让她少浪费钱，好好照顾自己。

次年春夏之交，他弟弟妹妹过生日，身在外地比赛，就打了个电话回去，妹妹说昨天和朋友出去玩了，有家店的冰淇淋好好吃哥你回来要请我呀。问到是哪一家，老是什么事都不上心的妹妹含混地说忘了，翻朋友圈看看，王杰希也不可能揪着这事儿批评教育，于是自己打开微信去她的朋友圈找，昨儿有一条，说最好的朋友飞回来却并不是陪她过生日的，手黄再，还是祝她明天的S市之行一帆风顺，照片上……正是咬着甜品勺一脸懵懂盯镜头的于子澄。

王杰希站在S市微醺的风里，沉着冷静地收起手机，比赛完了，打了于子澄的电话，问她在哪儿。

长高了一点的小姑娘低眉顺眼地跟在他后头，说饿了。王杰希带她去吃夜宵，小姑娘斯斯文文的，仿佛有些紧张。

“因为裙子好贵，”她一脸谨慎地解释，末了又憋不住地添一句，“好看吗？”

“太成熟了，不适合你。”他随口点评，然后觉得有点不妥。

果然女孩儿立刻撇了嘴，委屈兮兮地埋头吃东西。半晌又说：“你不觉得……我变成熟了吗？”

王杰希失笑，回答她：“这不还是个小孩儿么。”

她戳戳盘子，再没说什么，吃完了夜宵让他送回了酒店，眼巴巴地站在大门口，整张小脸儿都写满了不舍。王杰希心头某处动了动，压制下去，挥挥手叫她快回去睡觉。

她的样子好像是马上要说出什么不得了的台词了，王杰希及时打断，说明天上午要带队回B市，不早了，我也回去了。

于子澄眨着一双几乎是要流泪的大眼睛跟他说了再见，转身噔噔噔跑进了酒店。王杰希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直冲进转角不见，回身在路边拦了出租车。

慢悠悠地过了许久的时光。小姑娘早就不再往微草寄东西了，近一段时间也不在网上出现找他了，王杰希几乎觉得她醒悟了，不再在自己这个没什么意思的人身上浪费时间。某天有事回家，妈妈却跟他提起这件事，捂着嘴笑，看儿子的目光像在看一个毛头傻小子。

竟然是于子澄她妈妈跟自家太后讲起的。

王杰希不知作何反应，苦笑着说我怎么知道子澄这么倔，我不适合她啊。

“怎么说？”妈妈泡了一壶茶，邀请他进行平等的会谈。

王杰希沉默了半天，组织好语言，说我没有时间陪她，子澄年纪小又活泼，找谁不比我好呢。您还记得我和宋屿么？

“你还记着小宋？”

“没，”王杰希摇头，“早就放下了，可我知道自己的错，子澄这……和我也不会好的。”

“不是因为你是我儿子，我就拉偏架，”王太后说，“但是感情，合散都不是一个巴掌拍响的，杰希，你从小就是这样，责任感太重了。”

王杰希不说话，委实不太想讨论这个话题。

“你不喜欢子澄？”

“没想过，您看，我一直……当她是妹妹吧。”

“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王太后说，叹了口气，“那就好好拒绝人家啊，像个哥哥的样子，残酷也好冷漠也好，也算是一场教育了，比你拖着伤害她好。”

我拒绝过了啊，王杰希想着，没说，斟酌着怎么执行这个过来人的建议，还没思考出结果来，又因为赛程放在一边了。

有天训练的时候，却接到女孩儿的电话，她那边应该是深夜了，王杰希快步走出训练室接了这个电话。

女孩儿在电话里神志不清乱七八糟地说胡话，他怎么提高了声音喊她的名字都不起作用，也不敢挂，回身着急地想再找个手机给她爸妈打电话，就听到她说：“我发烧了，在医院呢，没事了，瞎说什么你别在意。”

王杰希感觉到心脏里有某个异常的部分微微扭曲起来，而他面容平静，在于子澄带着哭音说我喜欢你几年了，你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开始喜欢你的，追你怎么就过得这么苦呢之后，接着她的话音，轻声说了一句：“那就别喜欢我了吧。”

够残酷了吧，趁早清醒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