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不清醒的是我自己呢?骤然思及这个念头,王杰希几乎是甩开了手机,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完全放弃这种想法,结束了,小姑娘最后一次伤心难过之后就再也不会为他哭了。
后来他知道于子澄要去苏黎世看世邀赛,是自己妹妹说的,仿佛什么都不知情似的演,表现浮夸,王杰希也懒得戳穿小妹明里暗里的那些推波助澜。她们都是最好的朋友了,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提前知晓了那个夏天会见到于子澄,但她给自己打电话的时候,王杰希还是有些惊讶的,她听起来很平静,很端庄,一点儿娇都不撒了。抹了心底的些许怪异感,他晚上抽空去见她,一起吃了饭。
穿了可爱的裙子,搭配合适的高跟鞋,整个人都变淑女似的,挺客气。饭后散了会儿步,王杰希看时间差不多了,正想说送她回酒店,女孩儿抓住了他的手。
柔软的手,泛着薄薄的凉意,手心湿润,好像紧张犹豫了很久。
警铃在脑子里叮叮当当地响起来,王杰希心说不妙了。
她结结巴巴地说鞋子磨脚,有点儿疼,他正好顺势说送她回去的事。于是女孩儿又快哭了,低头看手机,努力睁大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王杰希伸手想替她擦眼泪,她害怕似的往后退了一步,身形一闪,还好他及时抓住了,但仍然让细细的高跟鞋闯祸,崴了脚。
小姑娘坐在花坛上哭,大概没有那么疼,她就是委屈吧。
怎么还没抛弃我呢?王杰希半蹲在她身前,心脏平缓地搏动,一下一下,越来越清晰,好像要他听到自己真正的心音。
她边哭边说话,含混地说我以后再也不打扰你了,你再也不会被我烦了,等我哪天默默地就忘了……之类的。然后子弹头似的扑下来,撞了他满怀,差点儿躺地上去。
王杰希伸手抱住了小姑娘,轻轻地拍她的背,任凭她用自己的衣服擦眼泪。
为什么总是让她哭又给她擦眼泪呢。
“你还喜欢我啊?”
她狠狠地点头,抽着气儿。
“那别哭了,哭什么呢?”
她抽噎了半天,颤着声音喃喃一句:“因为你不要我啊,还是,不要我……”
人类到底用什么定义喜欢?某种心悸,某种冲动,忽然满心只剩下一个让她停止哭泣的愿望?
王杰希收紧双臂,环着女孩儿的肩膀,叹息一声,说:“我真怕你后悔。”
他真的不是个好的男朋友人选啊。
于子澄瞪着小兔子的眼睛非要问出他一个答案来,但是王杰希自己也说不好喜不喜欢她,他对于感情的事情已经淡漠好几年了,态度谨慎,而且他总给于子澄留了一条退路。
你什么时候发现我没有你喜欢的那么好了,什么时候就走吧,毫无负担,只要你不再伤心,别哭了,乖。
仔细想来,刚交往的那段时间,对于子澄也是很不友好的。
异国恋,这问题可比较严重。她冬假就忙不迭地飞回来,要过生日,过圣诞节,在俱乐部接待大厅里等他到晚上十点钟。后来小心翼翼地许完了愿望,抬眼看他,乞怜似地小声说,愿望是他能亲她一下。
荒谬,可怜兮兮的。
王杰希扶着她的肩膀,交换了一个缠绵的深吻,小姑娘的眼睛就像烛火那样温暖明亮起来,傻乎乎地笑着,往他怀里拱,说你现在喜欢我了吧。
他没有说话,于子澄蹦跳回蛋糕旁边,取了刀划了大大的一份,孩子气的眉眼带着认真,没有丝毫的难过。
怎么说得清楚呢,挑一个合适的表达,匹配他的年龄,他的性格,传达一个已经不是二十岁小年轻的男人的心意。
大抵那些每晚的问候泄露了痕迹,于子澄从来也没有进一步逼迫他,怡然自得地和他远距离联系。王杰希有时候会想,她到底是怎么受得了的。
自学了翻墙,有空会浏览她的Twitter或是FB,看她在美国西部的落日里舒张年轻身体优美的线条,附了手写的诗句,写给的人是一个中文名;看她转载别人的照片,上面是她穿着正装与人辩论的严肃沉稳模样,简直有些陌生;看她和同学一起自驾到西海岸庆祝考完试,笑容热烈到耀眼。
与日俱增的看重,思念,灵魂的某处残缺又鲜活地跳跃起来了。可是这些也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简直像个傻瓜了,我。”夏休期,出现在她大学门口的时候,王杰希坦然承认了这一点。
于子澄小鸟一样飞扑进他怀里,飞扬的发丝带着宜人心脾的香气。
栽了。
“王杰希王杰希,你喜欢我了吗?”
感觉自己倒活了好些年,像毛头小子一样动心得猝不及防。
女孩儿小鹿一样漂亮的大眼睛紧紧地盯着他,然后慢慢弯起来,两弯月牙儿,可爱得不行。
“你跑不掉了。”他低声说,不知道是在说怀里的小姑娘,还是自己。
他只在美国待了几天,于子澄像是一个要把她所有珍藏都献出来的小地主,带着他到处吃喝玩乐。然后某个晚上,慎重紧张地说要问他一个自己纠结很久的问题。
王杰希表示洗耳恭听。
小姑娘屏息凝气,说你看过我的性感写真了吗,感觉如何?
王杰希莫名其妙。
她大惊失色,语无伦次地核对了半天,倒在小公寓的沙发上,闷闷地说我真是个傻逼。
王杰希大概猜想是自己妹妹搞的鬼,但他从前,委实没有看过于子澄拍的什么照片……妹妹说要用电脑他就没关,之后直接回俱乐部了。
“我找给你看,”她一骨碌爬起来,“可好看了。”
然后她打开电脑,找到了某个层层隐藏的文件夹,像介绍宝库大门一样郑重地叫他看好了,当当当,双击。
呃,怎么形容呢……
他抬手捂住她的眼睛,“小孩子别看。”
“我不是小孩子,我二十了!”她大声宣布,高举双手示意竖起革命旗帜,“你不可以老是把我当小朋友。”
“嗯,但是——”
“取得平等情侣关系,从关键一步开始!”她说,王杰希挑眉,不解,下一秒就被子弹头小姑娘撞进了沙发里,然后她一脸大义凛然视死如归模样……伸手扯他的衬衣。
“别闹。”他抓住她的腕子,柔滑的皮肤在夏夜里还泛着凉意,辗转到她的手心,果然是因为紧张出了汗的。
于子澄眨巴着眼睛看他,小动物一样亲上来,蹭蹭,哼唧:“你就没有生理需求吗?已经老成这个地步了吗……”
王杰希又好气又好笑,翻身将她压在身下,一个吻就让她软了身子,喘不过气来,小腿乱蹬。
“乖,”他低哑地出声,“等你再大点。”
“我不够大吗?”她难过地说。
半晌干巴巴地补充:“好吧,是平了点儿。”
笑声从喉咙里自己跑出来,王杰希伸手别好她耳边的乱发,“我不是说这个。”
“那说什么?”小鹿的眼睛在看他,“你知道我都已经到祖国法定结婚年龄了吗?”
王杰希屈指,轻轻地敲一下她的额头,“我说你小你就还小。”
“提请反对议案。”
“驳回议案。”
“老王你好幼稚哦。”
“……”
她扭了扭,仿佛是下定决心一般深吸一口气,凝视着他,露出了柔弱讨好的笑容,“哎,杰希,你有处女情结吗?”
“没有。”
“那么歧视没有经验的处女吗?”
“……不。”
“那就根本不构成障碍啊,”她说,轻轻捶了捶掌心,“唔……你知道,女性也是会有生理需求的么?不要笑!”
她在他怀里乱拱,叫他不要笑,仿佛是终于知道害羞了一样。最后把小橙子提出来,两颊飞霞,白皙里泛着桃花色。
“你是要想尽办法逼我光速自打脸?”
“你竟然是这么想的,”她语调悲哀,“在这种前提下,就基本不能成功了吧。”
“嗯。”
她敏捷地坐起来,随便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长发,迅速变成一个“刚刚什么都没发生”的人,打开电视,说我们看个电影吧。
挑了个恐怖片。
“子澄,我得提醒你,”王杰希好笑地弯起嘴角,“你过会儿是要一个人睡的。”
她瞪大眼睛,“真的要这么绝情寡义吗?”
“换个电影。”
“不换,没有别的了!”
半个小时后,于子澄从他怀里稍微抬起头来,用口型问:“死了吗?”
“没有,主角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死了呢,”王杰希抬手,手里握着遥控器,“我开声音了?”
她点头,索性就着这个姿势小心翼翼地觑着电视屏幕。
“乖……坐好,我腿麻。”
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换了一边压他。小姑娘不算重,但重点全不在于此。当她再一次害怕地把脸埋在他的胸口时,像警觉的小动物一样抬起了头。
她飞快地说了一句话,王杰希听不懂,不自然地把她挪到旁边的沙发上去。于子澄眼疾手快地抢过遥控器,关掉了电视,笑眯眯地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重复了一遍:“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嘛。”
王杰希低头,揉了揉眉心。
“王杰希,”她轻声说,乖乖地坐在他的身边,“你看,什么都是我主动的哦,连这种事也要我主动,你好烦啊,搞得我不知廉耻一样。”
那个活泼的幼稚兮兮的小姑娘,似乎灵魂里有那样沉静脆弱的部分,偶一露出来,让人心口都发疼。
“傻姑娘。”他叹了一句,起身,抱起她,一路走向卧室,踹开门。
“哎,这是租的房子啊,不要踹坏了!”
“少顾左右而言他。”王杰希说,将她放到床上,两手撑着她的耳侧。
女孩儿勇敢地直视着他。
“不会后悔吗?”
她逢此突变,气急败坏,“老王你好磨叽呀!”
王杰希笑笑,低声道:“我不是好人。”
“胡说,你是最好的,”她说,“怎么老这么瞻前顾后的啊,我不栽在你手里也是时候给别人骗了,你可是我千辛万苦追到手的,最好最好了。”
他吻住女孩儿的嘴唇,打断了她心绪难平还想陈述的企图。
女孩儿生涩却不扭捏,老老实实地把自己交到他手里,诚实地表露出每一种反应,台灯的光过于晦暗,遮掩了她绯红的脸,却让水光莹然的眼眸像是承载了星光的清泓,让人看一眼就割舍不下。
“王杰希,王杰希……”她不停地叫他的全名,无助又凄惶,小声地抽着气,像是马上就要哭了。
“怎么那么爱哭啊,”他吻掉眼尾的泪珠,“疼吗?”
“不疼……呜……”
“嗯,是我不好……抱住我。”
女孩儿抬手环住他的肩颈,努力张大眼睛,好叫眼泪不流出来。
“生、生理泪水而已,哼……”
单人床不太结实,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响声,女孩儿拼力压制的声音也成了无意义,渐渐就顺从地叫了出来。
“你是不是好喜欢好喜欢我了啊?”她一定要问。
但是王杰希觉得不用明说了,他抱着她,亲吻她的眉眼,小巧的鼻子,红润的嘴唇,直到她嘿嘿地傻笑起来,得意洋洋地宣称:“坚持就是胜利。”
“谢谢你的坚持。”他附在她耳边,温柔而郑重地出声。
王杰希已经渐渐让出了自己在队伍里的绝对位置,更多地希冀他深爱的战队里耀眼的未来们能够自己成长。
忙碌还是不少的,他的状态还没有下滑,仍然是微草顶梁柱一样的队长。于子澄拿了奖学金,但估计都投入来回飞的机票里了,有两周就敢飞回来。她有王杰希房子的钥匙,也获得了主人毫无保留的信任,那些相册可不就是王杰希默许她随便翻随便看的么。
王杰希大概知道面对前女友的照片应该有的高分答案是什么,但他觉得没有必要,太做作了。过去的就是过去了,他最清明磊落的一个人,他的小橙子聪明的时候聪明到哪儿去了,又怎么会不懂他。
不要抹杀曾经,对的错的,苦的乐的,静静地沉淀在那里,因为真的已经不是心中的负担。没有从前,现在的一切难道是空中阁楼?
小姑娘牵着他的手,在下行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