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役一年后我回母校做演讲,天晓得在役的时候风光无限人家不请我,现在相邀是什么意思。
揣摩了很久,主题怎么定比较好,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还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毕竟我不打游戏之后,回头读了书,跟一帮十七八岁的小孩子一起念全日制本科。
揣摩着就一直没写稿子,大学一年教给我的最大气质是散漫,还有一个准则:能拖就拖。所以到了前天晚上,我才熬夜写完演讲稿,次日化上大浓妆,遮盖了黑眼圈,跑去演讲。
那天同样是国家队世邀赛出征,七月骄阳正盛的时候。
学生提问,一个学弟就问了关于世邀赛的问题。
我嘿了一声,说你怎么知道我还关注着,没错我确实关注着。
老队友,最老的那种,李亦辉,前两天还问我去不去看,他交往刚半年的女朋友想去,他没有空,所以到处找人陪姑娘去。
我想夏休期能有什么事啊这个女朋友估计你不怎么喜欢,就说我酒店什么全定好了,你要是替你女朋友好意思就把她塞过来吧。
他给我回了三个句号:“。。。”
我可烦这种不会打省略号的人。
“你竟然真的会去,”他又这么说,“为什么啊,不甘心吧,你还会不会回来啊?”
辉哥,我上大学了,全日制本科。
递交申请的那天起,我就不大可能回去了好吧。
虽然看到叶秋二度退役,又接着搅和,是有过那么片刻的惘然。
呸,不对,他叫叶修来着。
我回过神来,继续回答那个学弟的问题:“还用说吗,我们肯定赢啊。”
其实哪儿有肯定,愿望总归是美好的。
国家队打得很拼,蛮难的。
确定小组赛出线那场入场落座时我已经看见半壁中国红,心中还是很感叹的,庆幸自己穿了红色的裙子,又找身边的哥们儿蹭了张国旗贴纸贴在脸上。
哥们儿呆呆地看了我半天,然后发出尖细的声音:“叶和光——”
“嘘——嘘,嘘,”我赶紧打住他,“这样很失态。”
就是失态,并不是怕引起什么轰动,虽然我退役也就一年,也曾是联盟史上很传奇的一位选手,不过现在这个什么都很快消耗的世界,人走茶凉,大家也都不会太把遇见我当回事了。
但哥们儿可能曾经是我的粉,激动地跟我凑近了一些,瞎问了我一些问题,我也就瞎答他呗。
结果后来国内的记者到观众区随机采访,偏偏眼尖发现了我,当即也是又惊又喜,就冲过来了。
“我……咳咳,就是来看看比赛,不挺正常的么。”我矜持地瞄着话筒。
记者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我的手伤。
“哈,还行。”
“会回来吗?!”又是老问题。
我笑了笑,对着镜头做了个鬼脸,说:“总要给其他人留点机会啊。”
在叶修之前,我才是全联盟最大的人生赢家,不过也有很多人觉得我的四个冠军来得水,但最后,大家一致感到无可争议的是,我运气好,好到逆天了。
锦鲤光,不才正是在下。
记者也开了这个玩笑,说你买的是联票么,务必要跟随中国队战到最高领奖台上。
这就不好了,虽然我能接受运气的说法以自嘲,但不能加在旁人身上啊,所以礼貌地反驳了他。
“反驳得好!”后来张佳乐高声赞扬我。
小组赛出线,大家有一个短暂的松口气的时间,在新闻里看见了我,嘴里说着不信邪,但还是盛情邀请我过去参加聚餐,蹭一把福运。
“我还不够蹭吗?”领队嘀咕。
“咱俩加起来,可十进总决赛八个总冠军了,”我跟他表示惺惺相惜,坐一块儿卷意面吃,“这不双保险了吗?”
叶修微微眯了眼睛,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问:“真不考虑再战了?”
我摇头,笑道:“你不太了解我。”
能爱着荣耀爱了这么多年,已经是我这二十几年独一无二的奇迹了,现在也不是不爱了,就是形式发生了转移。
他乐道:“谁了解你?”
说着就要抬头叫我曾经的队友,但又顿住了,一时拿不准是叫周泽楷还是叫王杰希。
王杰希吧,我提交入学申请,还是通过他爸妈帮了点忙,那时候他就知道我不管手伤情况如何,确实是不会回去了,然后也一点不惊讶,后来在学校偶然碰见我,还笑笑,问我学业情形。
不过我还没来得及打住老叶,他就喊了周泽楷。
我眼观鼻鼻观心,最终决定冲周泽楷笑笑。
国家队三号队员依旧是美颜盛世,远远地看我,最终安静地扬了扬唇角。也没有过来,转过身去把晶莹剔透的玻璃杯放下,拿起餐夹,端起盘子,夹沙拉,手指修长,莹白如玉。
啧,他还是要保持身材,吃得很低热量。
“别管了,”我对叶修说,一爪子拍上他的手腕,“把我的全部灵力传输给你了,老叶,你一定要带领中国队走上巅峰啊!”
“别信这些玄的。”他淡定地抬起爪子往嘴里送吃的。
用筷子吃意面的男人,不畏旁人眼光,才是神佛难挡,格杀勿论的气质。
国家队里我跟好几个关系都不错,如果不是仇人的话,譬如黄少天张佳乐……不过曾经的队友就占了三个,所以可以算是很铁的亲友身份。
但他们也确实很忙嘛,平时都是封闭式的,那次聚餐之后,我仍然是一个老老实实默默无闻的小观众,在决赛现场伴着国歌起立,垂立在身侧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双眼含泪地旁观他们的荣光。
然后自己老实坐飞机回家呗。
我给张佳乐晒冠军戒指的那条微博下点了个赞,怀疑自己被他特别关注了,因为很快,他就私信给我发照片,花式秀戒指。
“幼不幼稚啊前辈。”我叹息无语。
但是,真心实意地恭喜你,得偿所愿。
张佳乐问:“你真的不打了吗?上JJC大家鉴定一下,听说你恢复得很好啊。”
说真的,我一点儿不觉得烦,还觉得怪戳心窝子的。
想起他复出的那年,跟我说他得到的教训,就是如果不是硬性条件不能打了,就千万别退役。
或者更久之前,我拿下第一个冠军的时候,跟这位前辈擦肩而过,没有对话,可是我好像触碰到了一个不得了的灵魂,教给我胜负和离别。
可惜,人跟人是不一样的啊。
我说:“不打了。”
“啧,孙翔那小子……”张佳乐话说半截,我没追问,他也没接着说。
后来我猜,他是要等我问孙翔怎么了,好跟我顺势提到周泽楷,提到轮回的。
孙翔真的很不容易,双一组合,同样神枪配战法,却老是被拿来跟我和周泽楷的组合对比,他到轮回的第一年,含辛茹苦,忍辱负重,最后轮回却丢了三连冠……怎么说怎么惨。
不过他应当是吃得起这些生活的教训了的,这不还有个世邀赛的戒指安慰一下么,我就不瞎比比了。
而且我还不知道这个小后辈跟我到底算朋友还是仇人呢……
王杰希请我吃饭,特意带了那枚戒指,我看都不看一眼,说走开走开,你再这样儿我饭也不吃了。
轰轰烈烈的世邀赛,就这么告终了,我跟联盟的最后一次还显得有些参与度的关联,也就这样斩断了。
那样的全球性赛事,是两年一度的。
第二届的时候我还在班主任和教务的双重摧残下补写学年论文,战战兢兢,最后都不敢给导师发邮件,选了个深夜时分发过去,闭上眼睛等天亮的审判。
反正最后还是水过去了。
蒋校长给我讲她读本科的时候,如何如何,又弹我的脑门儿,觉得我太有辱门风了。
总之尘埃落定正式开始放大三暑假的时候,世邀赛已经开始了。
这一次我压根儿没想着要去。
退役三年了,另一个时代早开章了。
我的同期生们还不到退役的关口,但就大一届的黄金一代已经下来了一些了。黄少天来北京应聘工作,可能从犄角旮旯里翻到尘封的我的联系方式,竟然也敢厚着脸皮特不客气地点名接待。
两年没见,联系稀疏,我看黄少天胡子拉碴的下巴都有点陌生,连回忆的劲儿都懒得使出来,就想当交了一个新朋友。
“哇,刚退役就工作,”我请他吃学校食堂,“你怎么这么勤奋。”
“不然我心里要难受死了。”他诚恳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