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是两年以后了。
在老家待了一个多月,找不着工作,倒不是真的没有岗位,相反,给出offer的还不少,但我又看不上,觉得不行,老家的经济发展水平实在比不上一线城市。
爹妈把我骂死了,我迫不得已,收拾行囊准备投奔北上广。
结果工作还没有搞定,爆发了一场重大的家庭矛盾,亲爹想绑架我去相亲,我立马定了张高铁票,出发之前差点被他撕了车票,狼狈奔逃地冲进了车站,一把年纪了还跟翘课进网吧被抓住的中学生一样,惊魂未定,却又在高铁上看着远去的故乡风景禁不住流泪。
流泪也要走,我一生困苦于漂泊,却总渴望远行,漂泊之中的那点不安定才最让我安定,让我觉得生活不止一潭死水。
我还是去了北京,永远的北京,逃不掉这座城市了。
房子没有找着人就过去了,一时有些困窘,好在这么多年也不是穷光蛋,先通过Airbnb定了一个月的民宿。老板娘人很棒,我给她做了两张宣传图,就被爽快地免去了大半个月的房费,每天还有早餐吃。
去第四个面试时,我是觉得公司的名头很耳熟,但也没有多想,毕竟它的当家手游才推出半年就取得了不俗的成绩,我在哪儿听说了都不奇怪。
绝对没有想过,万万不会想到,我在写字楼里看见了王杰希。
很恐怖了,他像是没有变化似的,和几年前一样挺拔,站在走廊尽头小小的休息区处,阳光透过窗玻璃攀爬进来。他在和人说话,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偏休闲的藏青色西装外套连同里头衬衣一起被挽起袖子,下摆堆叠了一点皱褶在清瘦的手腕处。
不得不说,也太有宿命感了,午后的阳光被他踩在脚下,一如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个场景。
我不是故意呆在那里的,就是一时间开始思考起有关于天命的问题,王杰希恰好扭过头来,远远地看见了我,也有些惊讶,喊了一声:“路其遥?”
我屁颠屁颠地小跑了过去。
他给面子地往迎了两步,神色舒展,既不冷淡,也不至于太客气,对于久别重逢来说恰到好处。
还是有变化的,他离那个战队队长的角色很远了,离那个刚退役的职业选手懒散的宅男形象也有不少距离,现在看上去更沉稳,一个成熟的男人,鹰隼敛羽一般的气质,依然出众,却不再有那种像是要打破他身周无形束缚般强烈的突出感。
让我感叹一句,真他娘的帅啊,尤其是这样西装上身。
所以,我面试的这个游戏公司,老板就是王杰希。
本来对薪资不是特别满意,但是考虑到可能存在的裙带关系能够带来的buff,我一下子就看这个工作很顺眼了,更何况老板还请我吃了顿饭,态度很好了。
席间我还是先问候了一下王老师,他说挺好,又吐槽说我有一回寄过去的那盒咖啡,老师觉得难喝就给一个子侄了,知道那盒咖啡巨贵之后又要了回来。
我拊掌大笑,说老师真性情。
“后来呢?喝完了吗?”我兴致勃勃地追问。
“我回家喝了,他连茶都嫌苦的人。”他说。
我莫名奇妙地乐不可支,笑了半天听见王杰希问:“你怎么还往北京漂,准备买房子了?”
“……那哪儿能啊。”
别说,我还真想过这个问题,拿着存折看了几天八环郊区的房子,然后愁苦到现在。
这事儿也没必要跟人讲了,都是年纪不小的人了,对面这位是黄金单身汉,而我是一条流浪的狗,说到这种现实的问题就好像参加毕业十年的同学会一样令人尴尬。
“租的房子都还没找着。”我挠着鬓角,咕哝道。
他点了一下头,没接话。
店员推着一辆金色的小车过来,上菜了。我盯着一盘羊上脑,一边筷子伸上去夹,一边不知道是哪儿来的熊心豹子胆,说了句:“你有没有闲置的房子能接济我一下啊老哥?据说您早年投资房地产不是。”
王杰希笑了,说:“空倒是有空的,但租金都不低啊。”
“呜哇,”我夹着羊肉在涮锅里的手静止,眼睛瞪大,“连一点优惠都没有的吗!”
他拿出手机来,翻了一会儿,然后跟我说:“海淀那边的行么,离公司有点远,给你打个半价。”
“多……多少?”
“三千?”他还用了询问的口吻。
“成了,谢谢您嘞。”我高兴地吃肉。
王杰希矜持地“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我什么时候能过去看看?”我问。
“现在有住的地方吗?要是不急,等你上班之后我找人带你去,顺便帮你归置一下。”
我摇头,又感到一股挫败之意,心不在焉地问:“助理啊?”
“是啊。”
人和人啊,真是不一样。我迷茫地盯着铜锅上方缭绕的雾气,突然感到没什么胃口了,心里有一股非常难受的情绪。
我忍住不去看王杰希,努力地消灭了起码一半的菜。
这么一想,可能王杰希没有吃饱,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一周之后我就搬进了他友情价提供的空房子,胆战心惊地发现人家打的绝对不止五折,房子虽然不大,可是走的就是高档路线,装潢也好小区环境也好,还有交通也特别方便。
不过我没有再去提,开始给资本家做牛做马吧。
后来去学校里拜访了一次王老师,没再上门,老师听说我在给他儿子打工之后,神色非常复杂,一小时的会面里有四十分钟都在感叹现在我系学生就业的艰难,我膝盖都被扎穿了,出了门实在受不了良心的煎熬,在人文学苑门口捂了一会儿脸。
学生不肖,但他儿子是真的很牛逼了。
入职没有一个月,我就发现大家都对老板有一种迷之崇拜,聚一起从上到下地骂领导的时候都会有意识地避开王杰希。
这个人真是天生领导力卓越啊。
“然后他还没成家,”邻座刚刚大学毕业的小姑娘两手交握放在心口,“给了女员工无言的工作动力了。”
我想反驳,又哑口无言,跟她一起捧着心口叹息:“是啊。”
不知道为什么,他条件这么好,还是没有谈恋爱结婚生子。
我知道胡一刀已经生儿子了。
暗搓搓地搜过王杰希的前女友,没搜着消息,只在似是而非的论坛上看到小道消息,说人家儿女双全。
好过分啊,这个世界真的好过分。
可是活着还是很好,我很用力地爱着生活。
跨年之前我妈来了北京,没带我那个老顽固爹,我们母女俩就很和谐愉快,两人在我的小房子里绝对不拥挤。
可是周末我俩在家准备自制火锅的时候,我切着老豆腐呢,一回头就看见她站在冰箱旁边抹泪,吓得我差点儿没拿稳刀。
老太君一边擦着眼睛一边说没事,就是想这儿要是我安的家就好了,过会儿女婿和孙辈都回家来,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吃火锅。
我:“……”
真是别致的催婚方式,可是我没有办法在她未干的眼泪面前撒泼耍浑。
“你跟我说个实话,”亲妈说,“这些年你又没有新的,也不愿意去见家里给你介绍的,是什么想法?”
“能……什么想法……”
“你是不是还没忘记那个姓胡的?”
“不不不绝对不是。”
“那你是不是心里有人?”
我哑然了,沉默了好半天,才觉得特别难堪地挤出两个字来:“是啊。”
她一下子就安静了,我走过去抱了抱她,小声说:“就算是在做梦,可是在梦里,我也喜欢他啊。”
她老人家吸了口凉气。
我没有交代更多,太凄凉了。反正半死不活也过了几年了,曾经和胡一刀轰轰烈烈生离死别也不能隔断那个架势,现在还不是不痛不痒了,人的感情这件事,不就是任时间磋磨的吗,我也不是很害怕会一辈子困在死结里,也就不急着逃出去。
和王杰希的关系渐渐离开了由他爸我曾经的导师联结起来的客气,独立建立了友情,关系还是可以的,虽然现在是上下级但因为不直管也没那么多事。我妈给我带了一堆特产,除了上班的时候给同事分了些,我还单独给他带了一份,挺大的一份,他乐意吃就留下一点,不乐意就带回家呗。
王杰希也没客气,等过了年末最忙的时候,回送了我两张音乐会的票。
“您故意的吧送我一个孤家寡人两张票……”我感到委屈。
他说:“啊?我以为你会邀请工友一起去。”
我又随口秃噜:“邀请您行吗,有时间吗?”
王杰希看了一眼他的行程表,说:“那天可能要去趟天津。”
“好吧好吧。”
下午,他又在在微信上问:“真没人一起去?”
“有了,我准备带隔壁小妹去见识世面。”
“那好。”他说。
没等我想入非非呢,他又说:“下班后直接过去?我有事要去西城那边一趟,可以捎你们一程。”
还有这等好事!我立马答应了。
到了那天加班也没拦住我俩,邻桌小妹喜滋滋地挽着我的手一路冲出重围,杀到楼下,坐上了王杰希的车。他先下了,司机一路把我们送到大剧院去,还说过会儿要来接我们。
我觉得有点受宠若惊了,司机大哥却说反正他也要在这边等老板的,老板也说了记得先过来捎上我们。
小妹要幸福昏迷了,问我跟霸道总裁王杰希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说:“我说他爸是P大的教授我曾经是他爸的学生你信吗?”
小妹:“……天纵英才!不对啊路姐你一个P大的高材生怎么——”
她被我残忍地捂住了嘴,并警告再多话就灭口。
等我们听完音乐会出来,在寒风里哆哆嗦嗦往外走的时候才想起没记司机大哥的电话,可是我很快接到了王杰希的电话,让我往哪儿哪儿走。我俩快步过去,上车了发现竟然是王杰希亲自开车。
“咦?怎么……”
“我提前没事儿了,”他说,“就想着自己转转再来接你们吧,让老秦回去了。”
同事小妹很激动了,跟平易近人的大老板有礼貌地聊天,而我靠着窗玻璃,有点犯困,车辆平行进,好车,静音,平稳,光影交替扫过我的脸颊,我恍恍惚惚地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连玻璃倒影里寂然的双眼都有令人心悸的眼熟。
她先到家,下了车蹦蹦跳跳地跑了,接下来车里剩我们两个,安静了很长一段路,然后王杰希忽然说:“你没睡着吧?”
“啊?没有!”我立即澄清。
他应了一声,又说:“怎么不说话?”
我汗了一会儿,还是把答案说出口了:“有点困。”
他莞尔,说:“可以眯一会儿,我叫你。”
“还是不了,我怕睡死了。”我正襟危坐起来。
最后也没说什么,我回了家,把自己扔进被子里,团成一团。
时间一眨眼就到了春节放假。
公司举办了年终晚会,抽奖活动的奖品很大方,特别针对新晋员工的安家礼包折合价值近十万了,虽然我没抽到,也不得不感叹了一把,资本家真是有手段。比较鬼畜的是还有各种奖券,比如“带薪请假券”,算是实用的,而“心愿券”就比较含糊了,有效期还就在今天,对象是上级……
“可以求加薪吗?”我问一个老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