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礼官临时安排的寝宫,陈阑之并未急着休息。
她换下浸湿的衣物,重新装扮好,让宫婢去将高帏兄弟二人请来。
入夜后的郸龙殿后殿,因新帝的正式入住而灯火通明。
正中间的帝王寝殿尤为甚,但里面空无一人。
反而是右侧殿中传来了高帏的回话声:“这么晚了,我去见娘娘有些不便,可否明日再说?”
宫婢摇摇头:“公子还是不要为难奴婢了。”
她刚刚进来的时候,看见高帏正在帮高蟒洗漱。
但这是未来皇后的命令,叫她独自返回去说人都歇下了,岂不是会得罪正宫之主。
高蟒不情不愿,虽然知道陈阑之以后就是他在皇宫里的靠山,但想起这个人他还是会有抵触的情绪。
遑论这大半夜的去见了。
高帏看看高蟒,安抚的拍了拍他手臂,向宫婢打听到:“敢问姐姐,娘娘有说过是什么事吗?”
宫婢:“娘娘并未明说,但奴婢来前娘娘吩咐了宫人去收拾东厢,想必是在遵照皇太后的指示,为小公子准备住处。”
“皇太后的指示?”高帏蒙怔一瞬。
“是。”宫婢解释:“娘娘去给皇太后请安时,太后交代过娘娘要看顾好小公子。”
与陈阑之的交易是高帏和她私下商定的。
能为了高蟒,做到让太后开口在明面上保驾护航,也只有老和尚一人。
高帏感激之余又觉得有些可笑。
倘若他在最初就能对高蟒积极伸出援手,又何至于此时来亡羊补牢。
“劳你在外面先等一下,我们收拾收拾就随你去见娘娘。”高帏将这宫婢请出了侧殿。
高蟒见他转身回来,紧张到:“哥,太子妃她什么意思?”
“已经不能再叫她太子妃了。”
高帏纠正道:“虽然新帝还没有正式登基,她的位分和称谓都还没有拟定,但她必是皇后无疑。”
“今夜我送你过去,到了她身边以后你就是安全的。”
胸口忽如其来的沉闷感让高蟒难受窒息,他颤动了一下嘴唇。
“哥…你是不是要走了?”
“……是。”高帏无奈又揪心,他抚了抚高蟒披散着的头发。
温和劝道:“我是外男,若今夜你要留在后宫,我就不能再陪着你,以后面对一切你都要当心。”
即便高帏言语再和缓,高蟒还是忍不住流下泪来。
他已经在尽力接受高帏必须离开的事实了。
可这一刻真的到来,还是给他带来了极大的恐惧。
高蟒愣在殿中,看着高帏极快的给他拾捡了几样随身物品,又转回身,想牵他的手,带着他离开侧殿。
他勉强止住眼泪将手伸过去,瘦小又骨凸形出的手指被高帏紧紧牵住。
临别的心绪难平,高帏也不知要说什么才能让弟弟不伤心,所以一路下来他只是沉默。
直至见到了陈阑之,他才松开高蟒的手。
兄弟二人一起对着座上的陈阑之跪下去。
“娘娘金安。”
高帏低头时只听见自己的声音,旁边的高蟒并没有开口。
他很轻微的伸手拽了拽高蟒的衣袖。
高蟒才用近乎像对母亲和姨娘撒娇的语气,夹着哽咽的声音讨好到:“蟒儿……拜见娘娘,娘娘金安!”
高帏平放在身侧的两只手猛然攥紧,肺腑中生出流难以言喻的剧痛,迫使他无法抬起头颅。
只能用额头抵着地面,任眼泪不断捶打毫厘之下的砖石。
高蟒亦是如此。
座上的陈阑之看着这一幕,内心突然五味杂陈。
从顺利解禁到无任何影响的安坐在这个位置,是高帏的功劳,但她也是被高帏威胁和利用的那一个。
这会儿倒弄的她像是个恶人。
“你们……叫本宫怎么说才好!”
陈阑之起身走到了高蟒旁边。
她先是弯腰抬起高蟒的小脸,用帕子擦干净他脸上的泪痕,又扶着他站起来。
高蟒对陈阑之的触碰反感的同时有些吃惊。
因为他看清这个不久前,还与他母亲和姨娘一般年轻的妇人,现下青丝中居然附上了大量霜白。
好像她也在这简短的时期内,经历了痛苦的重大变故。
“你的头发…怎么了?”高蟒陡然好奇的停下哽咽。
陈阑之讶于他未被规训过的随性,对他单纯的问话,一时情感趋于复杂。
她伤感的牵了牵嘴角:“无事…只是本宫快没有爹娘和哥哥了。”
高蟒微张了一下唇,相比他的经历和他所面临的,几句浅薄的安慰对陈阑之的境况似乎无用。
他呆愣着,眼泪也不自觉的停滞在了眼眶中。
不计较其他,就单单只是对待一个长相很惹人疼的孩子,陈阑之并无任何怨怼。
她再次帮高蟒擦干净眼泪,像个慈爱的长辈一样拉住高蟒的手。
对依旧伏在地上默默哭泣的高帏说到:“你弟弟自今夜起就留在本宫身边了,我会依言护好他。”
“但也请你守住秘密,莫叫双方有天出现鱼死网破!”
高帏低着头,承诺沉闷的从他口中断续而坚定的传出。
“我会、对所知的一切……守口如瓶!”
陈阑之没有回应。
高帏的余光里能瞥见她在拉着高蟒离去,他没有动作,他不敢起身。
那曳摆下较小的一双鞋履脚步踌躇,他怕看见高蟒回头对着他哭泣。
随着声音远离,殿内空了很多,一如高帏失重的心脏。
之前去传唤他和高蟒的宫婢走了过来。
“高公子,娘娘已经领着小公子去安顿了,我带你去宫内御医留守的班房安顿一夜吧。”
“劳烦。”高帏这才狠狠擦了一把脸起身。
担心自己缓一瞬就会舍不得,他几乎是用逃跑的姿态跟着宫婢出的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