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改制,不仅是砸了人家饭碗这么简单,更是打破了大??几任先代帝王旨意。
这个折子一旦上奏,若依刚入土的先帝性子,降下的罪名恐怕不是一个两个项上人头可抵。
高帏一个小小少年,竟敢将这种逆言直接述写在应卷中,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你可真是斗胆包天!”
对其中利害知之更深的兵部尚书武令戎瞪了半天,最后给出这样一句评价。
“我还是那话,绝对不行!”
“旁的先不说,我敢保证,首辅大人和纵扬兄刚才的提议只要在朝上一禀,不出一炷香陛下就会收到无数弹劾你们的折子!”武令戎激动的叫了谭扈表字。
他道:“请首辅和纵扬三思!北境战事归北境战事,只要垔都无事,这个祖宗规矩绝不可改!”
“弄墨身为兵部掌事,坚持维护军备制造司利益我理解。”谭扈先是相同的示以亲近,点头安抚。
接着又劝武令戎:“但也不光因为北境,你也看见了,制造司这些年不思进取、不更技艺,工部的那些图操也沿用了几十年,怕是早称不上秘法。”
“且我户部每次派人协同兵部去统计军备,他们各个分辖不是吵着缺少原材,就是没钱供养匠人,和户部扯皮屡次拖延军需,你不觉得这种情况确实应该改改了吗?”
说起这就不得不提徐衷裎之前嘴过的垔都官家子们。
他们看着不起眼,却牵一发而动全身,罚不得打不得,谭扈早就深恶痛绝。
新帝登基遭遇北境阿莫狄战祸危急,要是真能趁此狠狠整顿制造司,他当然举双手赞成。
可武令戎还是摇头否定:“我知二位大人意思,也并非我为巩固官位与二位作对,这不是餐桌上的一杯酒,推让不下就势能喝了算。”
“制造司关乎国本,一旦从皇权官署执掌松懈到民商遍地开花,将来肯定到处都能组织兵变,这是要天下大乱的!”
“届时谁能负得起这个责,首辅大人如何觉得这是个好茬?”
徐衷裎沉默片刻,武令戎的话他心中早有应对,只是没开口,一转头看向高帏。
“此法是你最先在卷中提到的,你对武尚书此刻的担忧作何回应?”
高帏一直安静的看着他们争辩。
闻声谦卑的揖了一礼,重新站直后答到:“尚书大人忧国忧民,晚生钦佩不已。”
“可也是因为大人过于忧心,所以一时走了窄巷,想的太复杂了。”
“其实有些事物不妨换个角度着手,真动不了的那些固然是不能动的,我们动他能动的部分不就行了。”
说完高帏眨眨眼笑了一下,让自己显得更少年气了一些。
徐衷裎听后抬起手,指点着高帏对武令戎道:“后生童言无忌,会耍些小聪明罢了,令戎莫怪他出言不逊。”
武令戎摆摆手,没跟个孩子计较,反意识到自己钻了牛角尖,他沉定下来。
问:“所以,首辅大人真正的想法是…将军中衣靴之类上奏投于商民来制,甲胄兵器类仍由朝廷所控?”
徐衷裎摇摇头缄默的看向谭扈,盐铁金银各朝各代都是皇权官营,禁私重刑。
谭扈和武令戎面临相同风险,一旦改制,他们所属官部一定会受到冲击。
而今日会出现这样一场商议,是因为谭扈虽一手掌握着户部,却在当中窥见了些自己难以把控的东西。
他早就想一探究竟,这个心思在和徐衷裎一起阅过高帏的应卷后达到了顶峰,并且不谋而合。
“你二人自做官那日起就在老夫的眼皮下,我知你们清廉,但请令戎细想制造司凡遇战时的消耗哪个是大头?”
“若我们费尽心思只不过动个皮毛,那今日老夫何必请你们来府中?”
“您的意思是有人从中行昧!”徐衷裎的回话让武令戎骇然,不过他依旧犹豫。
“可是……垔都的风气由来已久,大??近两百年国运也一直好好的啊,贸然更改祖制我怕不妥!”
“是!从前好歹表面君明臣贤,就算垔都风气污浊,上头总还没出过乱子。”徐衷裎很快的闭了下眼睛又睁开。
他叹气:“但你瞧瞧现在,你们有听说过大??历代先帝,谁是在东宫太子寿宴上暴毙而亡的?”
“可见气数这回事,是早有预兆!”
大??国运下行已见端倪。
徐衷裎不怕旁人说他年迈头脑昏聩,思想顽固。
他这辈子将拥护皇室嫡脉放在首要位置,皇甫枂癖好虽怪,却是他一手教导出来的。
在政务上皇甫枂少有差错,可是一直苦于被皇甫赟的疑心病压制,没有多少发挥的机会。
再看今日上位的太子尤,说句实话,他岁数已至而立,却总让徐衷裎觉得力不从心。
有徐衷裎在,皇甫尤的太子之路定然无忧,若他日徐衷裎死了呢?
凭皇甫尤的智计,能撑得几时?
武令戎终于想通。
“我明白了,首辅是看出皇室有人不甘于做臣子,您想从根上替陛下和新太子清理此人,确保他们的帝王之路,顺利延续大??基业。”
那么想要着手撕烂垔都这张牵丝紧系、密不透风而又腐朽,影响大??运势的网。
趁这次北境冬日不休的战乱,以军备为由拿制造司切开一道口,将会是最好的契机。
“此事不简单,需细细商议。”
武令戎看向高帏,事情到这里就不该是他一个半大少年来旁听的了。
徐衷裎及时吩咐高帏:“介绍你去乾书院的荐信我已写好盖印,你去外头找管家拿了先回,准备好了便去报到。”
“今日我们的谈话进了你的耳,要止于你的嘴,切记!”
“学生明白。”高帏一揖礼,又朝武、谭二人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