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夜色渐暗，暮钟响了以后，徐府大门前的街道安静下来。
之前雇的马夫车主在这块儿接了更大的买卖，不好意思的退了秦沛嵘回程工钱。
秦沛嵘不好挡了人家的生财道，让人家载着雇主走了。
高帏攥着叠起的荐信，呼出一口热气，浓重寒意下这口气瞬间变成白雾，在面前散开。
他又抬头看着深蓝天幕中渐渐闪现的星碎，倏地笑出了声。
秦沛嵘不明所以又紧张的看着他。
“大公子，你冷吗？我们去前头看看，再雇一辆马车回去。”
高帏又过了一会儿才暂缓满带嘲讽的笑意。
道：“不是因为冷，我是突然想起幼时一次中秋节丰收，父亲母亲为了犒劳庄子上的佃户，请他们看戏。”
那时高帏还小，听不懂戏文里的唱词。
只记得台上的几个主角，有一人是小偷，偷了另一人的钱财。
而失主发现后却不知是谁偷的，便请县老爷带人来查。
其中一个衙役，夜间巡巷看见了小偷行动的整个过程，却不吱声。
县老爷断不了案，便赖失主谎报案情，将人下了牢狱。
衙役为了获利，就去小偷的面前故意透露，说县老爷办了一桩偷窃大案，马上就要来抓人。
小偷做贼心虚，丢下钱财慌忙跑路，最终什么都没捞着，还迫离家乡，失主也在牢狱中被屈打致死。
“鹬蚌相争，渔人得利。”高帏说完后笑意未减：“衿伯，我现在就是那个‘衙役’啊！”
秦沛嵘的思绪转动飞快，颇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到这时才觉得自己终于看清。
“所以公子觉得首辅能成为那个县令，陛下和新太子便是失主，你要让首辅对他们失望，却也不能让皇甫栝好过。”
“你不打算放过皇甫家的人，你是……是想替代他们，坐上那个位置吗？”
高帏猛的停下嘲笑。
他是想报复皇甫家的人，但他还没疯。
“我要那个位置干什么？”
秦沛嵘被反问的一怔，激动踊跃的大脑瞬间又变的冷静。
确实是他异想天开了，大??百年基业，哪能这么简单就被人凭单枪匹马之力拿下。
他们在垔都甚至连脚跟都还没有站稳！
不过刚才高帏的笑充满掀翻这座垔都的诡异。
看着他因为兄弟受难而阴郁，身为他的伴读，秦沛嵘心疼之余，更有种主赴仆便随，身死亦无憾的壮烈甘愿。
所以才会问出那句不自量力的话，知道高帏不是那个意思也就作罢了。
“那首辅还没发现皇甫栝在觊觎皇位，我们接下来作甚？”
林襄曾经的威胁历历在耳，若要自保，当然是将皇甫栝的阴谋稍稍透露给徐衷裎最佳。
至于那些欺负过高蟒的其他人，可以慢慢收拾。
但，高帏要的是皇甫家满盘皆散，当然是按兵不动，看着他们狗咬狗最痛快。
高帏摩挲了一下手中荐信，反手揣进袖袋中。
“我们什么都不用做，不过你还要与林襄和皇甫栝来往，既然他们察觉有人在偷偷觊觎皇位，未免暴露，之后我去徐府和乾书院，你便不能再跟着我了。”
高僖和大夫人要秦沛嵘来照顾高帏，之前让他留在宫里是迫于无奈。
从高帏出宫回来，他就打算以后半步不离。
可现在情况有变，秦沛嵘默了良久，终于勉强答应。
“那好吧……”
“我回头再去伢行看看，若有合适的买个小厮跟着你，这样我也能放心。”
辛家的那方后院真的住不了太多人，高帏拒绝到：“你买小厮，还不如雇个每天到点来上工的马夫。”
“小厮随身跟着我，会有很多事我做起来不方便，垔都情况比我们想的复杂，万一哪天他被旁人收买怎么办？”
秦沛嵘想了想：“也是，那就把刚刚送我们来的马夫雇上，你觉得如何？”
“嗯。”高帏边走边道。
“暂时先雇他几天，待会儿我要给父亲母亲回信，让他们把家里的马夫再派来吧，自己人用着放心。”
刺骨的冬日寒风从身后街道匆匆溜过，秦沛嵘慢了一步，边应下边帮高帏挡住下一阵。
街道上夜间开铺做食宿生意的灯笼一盏盏亮起，照着他们的脚下。
翌日一早，高帏就带着份厚礼来到辛家。
“此次多谢编修大人为晚生奔走，点点薄礼不成敬意！”
“嗳，高举子不必客气，能为大??未来肱骨奔走，是我辛某人的福气！”
辛福好快速将弯腰揖礼的高帏扶直起身，接下他手中沉甸甸的礼盒。
“大人过誉，晚生堪堪才学，未来肱骨二字实在太重。”高帏笑着。
“能得徐首辅看重，还收入门下，你就别谦虚！”
二人一通推往废话，辛福好提到：“那日首辅让我回来通知你去见他，可惜你被叫入东宫。”
“后来又遇宫中出了大事，我还以为你会就此失去机会，没想到天意眷顾。”
“你即有幸……”辛福好厚脸皮道：“还望以后得势，多在首辅面前帮我美言几句。”
这个人不好打发，可总归是互惠互利，高帏应承下来。
“那是自然了，大人放心！”
闲聊了几句，有妇人从偏门抱了一个幼童来厅里。
辛福好笑咧了一张嘴，从奶娘手里接过孙儿。
“这是本官的幼孙，上次生病吵嚷了高举子读书，幸好有你的方子他才好的快，这回赶巧，让他来沾沾你的才学之气！”
高帏上前轻轻捏了捏幼童的手心。
幼童病气驱无，血色红润，他对着高帏笑了一下，小脸圆圆憨态可掬。
“我可以抱抱吗？”高帏欢喜的问到。
“当然可以！”辛福好连忙调整孙儿姿势，将其放进高帏怀里。
“哎呀！小少爷还是头一次让生人抱呢！”奶娘惊讶的看着。
“这可是有缘！”辛福好添了一句。
高帏没有在意，但他是真心喜欢怀里的小孩。
“他唤何名？”
“叫丁颐。”辛福好说着就喊了几声幼孙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