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别难过,舅母是刀子嘴豆腐心。”高帏安慰他。
“等回去我跟母亲说一说,叫铺子的管事给你表兄长些工钱,年节时送礼也别忘了给你舅舅舅母备一份,她会同意的。”
“嗯…谢谢你,哥!”高蟒化悲为喜的抱住高帏的大腿。
高帏戳着弟弟头顶的小髻子,轻轻笑了笑。
朦雾漫漫,不太能看得清远方。
赶早去给买家送炭的秦沛嵘,用他薄薄的身板,推着装载了满车柴炭的独轮车走在路上。
露水和汗水打湿了他的毡帽与衣裳,漆黑的炭灰水顺着额头流下来,在他脸上蜿蜒。
窄长的山间小路,木车轮行的艰难,陡然间被泥巴里突出来的石头一颠,独轮车连带着秦沛嵘一起,重重的歪倒在了山边。
他拿掉挂在脖子上的担肩绳,闷头爬起来抹了把汗,用尽了力气,才把车扒过来。
车头前的两角深深的抵在泥里,和车轮形成了平衡,不再容易倒地。
可惜靠在山边的部分炭撞的断裂,碎掉的柴炭掉了满地。
秦沛嵘蹲跪在地上不停的捡,心中暗想‘幸好没有倒在另一边的田沟里’。
炭窑前,酒刚醒的窑主儿听了秦二的来意,抹了把浮肿的脸。
不可思议道:“你要把他带去伺候你家那俩小子?”
秦二辩解:“哎,你这话说的,咋比你嘴还臭!我请他去给俩孩子当玩伴儿,怎么就是伺候了?”
“玩儿?凭什么?”窑主儿不悦:“我这炭窑可是一堆事儿呢,少了他这个劳力怎么行?”
“你自己上上手成吗?”秦二故作为难的露出底线。
“你看我一四十多岁人,跟俩孩子也待不到一块儿去,就让沛嵘去陪他们一段时间,我保证不白请!”
窑主儿把他从上看到下:“看来你外甥来一趟,倒真是让你发了财!”
“那你说说,你准备出多少钱?”
秦二伸出一根指,大方的示意一两银,窑主儿不带多看的嗤道:“走、走、走!”
“那要多少你说,你来定,行吧?”秦二拽住他沾满黑灰的衣袖。
“最少二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窑主儿狮子大开口,抽手把秦二挥开。
秦二咬了咬牙根儿,就知道来前那一两银,不是多余找妻子拿。
他在窑主儿冒着精光的视线下,搜刮着袖袋拿出二两银。
窑主儿伸手要夺,被他一抬手躲开。
“这银子是你的,但我有个要求。”
秦二看了看窑前几个烧火的糙汉,多了个心眼,要求他们来做见证。
窑主儿见钱眼开,也不管他要说什么,便将几人喊了过来。
被几人围着,秦二对窑主儿说到:“你拿了银子后,不许去我家打扰他们,我家那两孩子胆儿小,昨儿就被你吓着了。”
“大伙都看着,你若同意说到做到,银子就给你。”
窑主儿嫌秦二废话太多,连连应声同意,把他手中的银子抢走。
秦沛嵘挨了收到碎泥烂炭的买家一顿责骂,回来后,发现他爹居然把他给卖了。
怄的将独轮车猛的推翻在地,把一串铜板猛砸在地上。
倔道:“我不去!”
“小畜生!老子钱都收了,不去老子打断你的腿!”
窑主儿说完就抄起手边的火叉,准备朝秦沛嵘身上招呼。
“哎、哎!他现在归我,你别给我打坏了!”秦二急匆匆上前拦住:“我来跟他说。”
自尊心作祟的秦沛嵘,此时逆反心理极其严重,情愿挨打也不肯跟着秦二走。
好说歹说,秦二才把他带到沉塘坝上。
远离了窑主儿的视线之后,秦二拿出袖袋里剩余的银两,放在他手心。
“二叔知道你要面子,但是我家外甥和他哥一点儿也没有看不起你。”
“你聪明,知道叔是什么意思吧?”
秦沛嵘低头,他知道,秦二是在给他找出路。
自从他娘死后,就再没人教他读书认字、为人处事。
跟着他的酒鬼爹,不仅挨打挨骂还要做重活,每日在炭窑里糊的都看不清脸。
昨天见到那两个衣着光鲜的同龄人后,他真的感到自惭形秽。
现在让他去到他们面前,目的还是陪玩儿,这对他来说就是一种羞辱。
可是……
秦沛嵘看着自己的手心,不要说这小小的一粒碎银。
哪怕就是一个铜板,只要有他爹,他就存不起来。
遑论他一直想离开这个地方,去大些的城镇读书做学问。
默了半晌,他问:“二叔……如果我表现好一点,他们能带我走吗?”
秦二欣喜道:“高家人心都善,就是他们看不过你爹糟践你,才让我来的。”
“你好好跟他们作伴,等他们走时肯定会舍不得,我到时候再帮你说说话,一定叫你离开这山沟!”
为了安他的心,秦二又道:“旁的你别担心,你爹守着炭窑,除非是把自己喝没了,不然他饿不死!”
秦沛嵘没再犹豫,狠狠的点了头。
秦二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就换身干净衣裳,跟着去我家吧。”
两人合计完下了坝,秦沛嵘看看他那又在和烧火工讨论晚上喝酒的爹,转身走的没有一丝留念。
他必须离开,否则将来只怕也会变成这样,一生都困在这个山旮沓,浑浑噩噩,一塌糊涂。
晌午时分,高帏两兄弟终于见到了秦沛嵘。
他身上穿的仍然破旧朴素,但好歹比昨天在炭窑的那身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