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寒将至,早晨禅房屋顶和院落里的物什上,都覆了一层细白的冰霜。
摩彦进禅院的时候,手里托着一件崭新的黄缎夹袄。
打开门,老和尚已经听声儿从床上坐起来了。
“主子。”摩彦走近,将夹袄摊开来披在老和尚的肩头。
道:“这是宫里一大早送来的,说吩咐的人是伶丑。”
老和尚偏看了夹袄一眼,今日宫内设了家宴,他不得不去。
新袄送来的很及时、很暖。
他领了这份情,抬起胳膊伸进袄袖,只道二字:“冤孽!”
摩彦不懂他为何这么说,也没问,伺候着他穿上重要场合穿戴的袈裟,又端水让他洗漱。
帝王的早朝结束后,已临近午时,朝臣们纷纷退下。
“五叔公到了吗?”皇甫赟问。
伶丑回:“回陛下,车架去接了,尚未到。”
皇甫赟知悉又问:“太子和几位皇子呢?”
“太子殿下和几位皇子殿下已经在宴厅等候了。”说起皇甫枂时,伶丑面上波澜不惊。
“那着人去请皇后吧。”
皇甫赟终于从龙案后起身,伶丑应下,后退率先出了殿外。
皇后不比皇甫赟年轻,老和尚到达宴厅大殿前时,她正被人扶着下轿辇。
看见她,老和尚厌世的双眸中多了些关切。
“皇后近来身体可安好?”
“五叔公?”皇后转身,不现旧时容颜的面上很是惊喜:“多谢您挂念,本宫自是安好,只是好久不见您了!”
老和尚微微点头:“是啊,太子生辰,宫里有大事发生,我必须回来看一看。”
皇后听不懂他的一语双关,只当他口中的大事就是太子生辰,笑着邀请老和尚一起进了宴厅。
厅内帝后自在上位,太子、太子妃挨着皇帝那侧,而老和尚则在皇后这一边。
席上佳肴盘杯满盏,因是家宴,众人随意一些。
有几个皇子常日里不见,给帝后、太子夫妇以及老和尚见过了礼,就越过桌案互相聊着不痛不痒的话题。
老和尚品尝着面前简单的几道素食,和皇后轻声来往交谈,没有去插话小辈们。
但一众人里,总有那么个把个会生特殊事。
宴席过半,皇甫赟正在伶丑试毒后,安心尝了口碗里的汤羹,忽见一个人影蹿出席间。
发间已有斑白的大皇子皇甫槿,跪在了厅中央。
他对皇甫赟道:“父皇,过些时日就是太子的生辰,他如今已年过五旬,儿臣比他还虚长几岁,想借他的喜事求父皇一个恩典,父皇可否应允?”
一语掷地,皇后停下与老和尚的交谈,看向皇甫槿。
老和尚似是忽然间耳朵变聋,麻木塞听的专注起了面前的食物。
主位上的皇甫赟压抑着心中不快,努力维持着对后辈的慈爱表象。
问:“什么恩典?大皇儿说说看。”
皇甫槿似是没有察觉出帝王的怒火,如是说:“禀父皇,儿臣不想在这皇城大皇子府内蹉跎了!”
“儿臣想让父皇赐一块封地,尽早过上闲云野鹤的生活,这是儿臣心中一直以来的愿景,父皇,请答应儿臣!”
一时间所有本不在意他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厅内静的落针可闻,皇甫赟许久都没有答复,旁边的伶丑暗藏阴翳的撇了眼大皇子。
皇甫槿跪的膝盖犯疼,额头也开始冒汗。
侧对着他,坐在自己席位上的四皇子皇甫栝,用口型骂了一句蠢货后,忽然出声破开僵局。
“今天的酒顶好,大皇兄怕不是喝多了吧?”
之后众人纷纷带着笑附和——
——是啊,是啊!大皇兄一定是喝多了!
——大皇嫂还是快将大皇兄扶回去坐好吧!
——对,父皇都老当益壮的,你怎么能嫌自己老呢!
——大皇兄说笑了,说笑了!
可说着无心,听者有意。
尽管这些真心或不真心的皇子都在为他解围。
皇甫赟还是在心里给皇甫槿,按上了忤逆不孝的罪名。
他认为皇甫槿是在暗射他,如此年纪,还不退位让贤给太子!
他竟不知皇甫槿何时已被太子笼络了!
皇甫枂大致能猜出帝王心中所想,一直没出声,反正被不被误会,于他要做的事都没有差别。
反而是他身旁的太子妃,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起身对帝王拜道:“父皇、母后,峳儿的妻近日又逢生产,儿媳想早些回东宫照看,便先退席了!”
太子成婚三十余年,东宫的后宫佳丽也不少,但帝后只有一个嫡皇孙。
好在于这个嫡皇孙成年后,娶妻纳妾生了很多个世孙。
未等愠怒的帝王示下,皇后就紧张到:“既然这样,那太子妃就快些回去吧!”
说完她看向太子:“太子也一起走吧。”
轻飘飘两句话,将太子夫妇拨出了这风暴的中心。
皇甫赟没有反对,待两人撤离,他将眼神放回了大皇子身上。
“你即想离开垔都去闲云野鹤,心中必定已有属意的地方,告诉朕,是哪儿?”
“回父皇。”皇甫槿骤然松懈,半趴半瘫在地上,干咽着喉咙回答:“儿臣想去……东郡沿海之地。”
“那便准了!”皇甫赟应允后,面目森冷的下令道:“回府吧,即刻给朕出发!”
皇后:“陛下!!!”
皇甫栝:“父皇!!!”
不仅是这母子俩,在场所有人都或惊或恐的抬头看向皇甫赟。
随即除了老和尚,不论真情假意,都起身离席跪下求情。
皇甫赟不留大皇子一同庆贺太子的生辰,不下确切的圣旨旨意,不说明封地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