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和尚没有行礼作揖,就这么干巴巴一句说完,转身走了。
皇甫赟瞧的虚晃,心道这人到底还是会老会死的。
便大发慈悲让伶丑安排了宫内的马车,送他一路。
跪坐在车内蒲团上的伶丑,正在烹煮秋白露。
“难为你这么会察言观色。”老和尚淡色轻声道。
伶丑闷声回:“皇甫赟不喜欢别人觊觎他的东西,您一项对什么都不感兴趣,能专门开口问,想必是极爱的。”
“是啊。”老和尚解答:“我年轻时跟五王爷去过东郡,那时东郡郡守拿这个招待过我们。”
他入寺大半辈子,从不主动谈及已被后人忘却的往事。
伶丑只听说他是两代前的先帝钦点的状元,却不知他因何被赐给了五王爷。
见他开口提及,便吃惊地抬了抬头,就看见了他嘴角露出点点对远久之事怀念的笑意。
“难怪!”
伶丑了然:“您和五王爷的感情一定非常好吧?”
老和尚顿了顿,摇头:“不……他其实只是我的救命恩人。”
“为何这么说?”伶丑掩不住好奇。
老和尚对着车架浮动的锦帘,回忆起了往事。
他道:“因为五王爷在正当夺嫡之时,为了保我这颗脑袋,主动放弃了他占尽的优势。”
“甚至在他得知自己重病后,依旧在外人面前装作强势,借口杜绝我在他死后娶妻纳妾。”
“用他一生的荣耀和积蓄,修了座硕大的寺庙让我出家,防止我会被皇甫家的人当做耻辱赐死。”
“原来护国寺是这么建成!”
伶丑震惊的张了张嘴,蓦然打听:“您……您当时到底犯了什么罪?”
老和尚也不怕把自己的秘密告诉这个将死之人,笑到:“我吗?”
“你跟着皇甫赟,难道就没有听那些占卜的说过,我是个异类、是个妖怪?”
“……不,您不像!”
明明他就是个正常老叟的模样,要说不同,也就是他比旁人都要长寿!
可……可这也不能说明他就是个妖怪啊!
老和尚在伶丑震惊的眼神中,慢慢直起身形,恢复了自己健如的体态,聚拢了一项涣散的目光。
伶丑喉咙被吓的干哑:“难道、难道您真是……”
“我不是妖怪。”
老和尚安抚的徐徐道来:“我只是来自另一个很遥远的世界,小时候接受过一种治疗,延长了寿命而已。”
“刚到这里的那些年,我一边在这世道求生,一边想办法回去。”
“后来不小心叫人发现我鬼鬼祟祟,收集大量严查的矿产,被状告到先帝面前,先帝误以为我私制兵甲贩卖,要赐死我。”
“当时五王爷是唯一知情人,我一度以为他不相信我,会冷眼旁观。”
“谁知他竟拿帝王之宠一力担下,做了让我们彼此这辈子都无法摆脱对方的决定。”
老和尚说完了过往,之后给了伶丑一个痛击:“你的计划,其实毫无意义。”
听到的一切还没有完全消化,伶丑皱起眉,愣愣的‘嗯’了一下询问。
“因为皇甫家族的基业马上就要覆灭了。”老和尚道:“这是注定的,即便皇甫枂登上皇位也无法改变。”
伶丑颓坐在蒲团上,消化完了全部,末了一笑,将煮好的茶双手捧给老和尚。
“奴不知道您是怎么得知,是测了天象还是单看局势。”
“但我想说,您误会了。”
“我做的一切,都不是为皇甫枂!”
老和尚对他的心思倒不曾过多解剖,他探究的盯住伶丑。
伶丑便也与他说起了自己。
“您大概知道,我曾经也是官家子,也有自己的名字。”
“但东宫之势为了抱团不散,就拿我做牺牲品,做了那根拴蚂蚱的绳!”
“可是到头来又怎样,还不是被皇甫赟看穿,直接把我从中抽走,让我成了世上最最无用之人!”
伶丑嗤嗤的冷笑,抬头不想让眼泪留下来,却是徒劳。
“我在皇甫赟身边承受他二十多年的阴晴不定,您可能觉得是我对皇甫枂有情,是为了他才虚以逶迤……但不是啊!”
他几乎咬碎牙齿般低吼:“我痛恨皇甫家的每一个人!他们都该死!”
老和尚告诉他皇甫家族快要覆灭,不论真假,听上去都大快人心!
“你、什么时候动手?”老和尚注视着默默流泪的年轻人。
“快了。”
伶丑心道,等皇甫枂将他那恶心的情意转移时,就是皇甫赟的死期!
“那日我会到场的,不碍你的事,只单纯为你超度。”老和尚又缩回原来身形状态。
伶丑抹去眼泪和恨意,干脆的回绝:“死就死了,不用五老祖麻烦。”
护国寺一到,伶丑先一步下车,伸手帮扶老和尚。
待人在地上站稳,他微微躬身道:“奴回宫了,五老祖进山门慢些。”
老和尚冷淡如常,没有什么阿弥陀佛的法词和感谢,转身迈入寺中。
蹲守在垔都城外拔草的两个护卫,傍晚时就堵到了高帏和秦沛嵘。
“高公子马车脚程挺快,我们还以为至少到明日。”一护卫说。
秦沛嵘不识得这两人,高帏只觉得脸熟,问:“你们是摩彦的人?”
“对,老大特意让我们在这儿等你。”
护卫怕耽搁进城,催到:“走吧,先给你们找个落脚的地方。”
对此高帏不急,他着急的是高蟒现在如何。
就又问:“摩彦大人有帮忙救出我弟弟吗?”
“这个……”
护卫看着他的眼神略带同情,不好直接回答。
便推脱道:“老大刚从宫里出来,我们也不了解情况,你还是安置好了,去寺里问他吧。”
高帏心一凉,但话出自别人口中,他还依稀存着点希望,没有继续问东问西,安坐回马车内。
“不会有事的。”秦沛嵘安慰他道。
高帏点点头,可担忧一点没少。
这个唯一的弟弟,从小就乖巧可爱,心眼特别好,长得就更不用说。
所以全家都宠着,很多不好的事情,都不愿意让他知道。
让他那么单纯又无忧无虑的人去伺候别人,高帏难以想象他的日子会有多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