惨白消瘦的一张脸蛋,出现在高帏面前。
一双手瘦骨嶙峋的压在胸腹部,被褥下的人形甚至都没什么起伏。
眼泪瞬间从高帏的眼眶中飚出来。
他都不敢去触碰和承认,短短十多天,高蟒竟变成了这副模样。
对着梦中不安的高蟒,高帏单膝跪在榻旁,忍着强烈的酸楚轻声道:“蟒儿,哥哥来了。”
“睡不好就醒过来看看哥好吗?”
连续唤了几遍,高蟒才渐渐睁开眼。
他以为自己还在梦中,虚弱的叫了一声‘哥哥’。
眼前的哥哥勉强露出一个笑,伸手抚着他的脸颊回应:“怎么病成这样?是没好好吃饭喝药吗?”
掌心带着的那点温度,让高蟒逐渐意识到这次的哥哥与往常梦里的不同。
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泪水也想开了闸一样,从浅浅的眼眶堤坝里兜不住的滑下来。
高蟒吸着鼻子,不停的哽咽,一句话断断续续,分了几次才说完。
“哥…你怎么现在才来……我好疼啊…你能不能抱抱我……我太疼了!”
“好……好,哥抱你。”
高帏撑起身,小心翼翼的将手放在高蟒的肩背下,凑上去覆住高蟒。
搂在手心的小小身躯和薄纸一样,轻的没有分量。
高帏的心都快要疼碎了,涕泪混在一起,弄脏了御供的矜贵铺盖也不管不顾。
此刻他多么想用身体,为高蟒筑起一圈足够安全的围墙。
然后狠狠踏碎外面这座令人憎恶的,困缚和伤害高蟒的牢笼。
“哥对不起你……”高帏浑身因恨而颤抖,他咬牙切齿,又无能为力的在高蟒耳边低声悲鸣。
“哥想救你,可是哥太没用了……”
皇甫枂背手不远不近的站着,旁观兄弟二人相拥哭泣的场景。
他听不见高帏说了什么,可青梨就在榻边,挨着二人。
她知道高帏肯定心怀极大的怨恨,她也在为高蟒现在的处境而感到难过。
但太子就在他身后,任何令上位者不快的言论,都要谨慎。
她连忙打断兄弟俩的相互哀泣,拍了拍高帏的肩。
“公子,高蟒小公子的病本就难愈,不宜忧伤,你还是别让他跟着你一起哭了。”
“是啊。”阿九上手拉了拉高帏,被高帏强硬的撇开。
阿九没在意,也没在心里跟他置气,仍然提醒他道:“时辰不算太晚,公子你先起来。”
“咱先问问殿下今夜该如何安排吧?”
是不能抱着高蟒就这么一直哭,高帏清醒了些,轻手轻脚的放开高蟒。
“哥你别走啊!”满脸泪痕的高蟒紧紧抓住他袖口,害怕他离开自己半分。
“哥不走,放心。”
高帏安抚着他,被他这么拽着,只能半弯着腰转身,环顾奢靡的寝殿。
来时心切,他并未去联想皇甫枂把高蟒放在自己的寝殿养伤,意味着什么。
现下清楚的认知到,他只能对皇甫枂低下头征求:“太子殿下今夜可否让高蟒跟草民待在一起?”
皇甫枂有瞬间的犹豫。
每晚跟个伤病的孩子躺在一处,确实会影响睡眠。
但宫人们伺候的尽心尽力,夜里他除去会多醒几次,并没觉得劳累。
相反高蟒时常烧热,身上总是热源不断。
在这将入隆冬的夜晚,是个十分令人欣喜的伴床小东西。
他一时舍不得把高蟒交给别人。
阿九看他僵持,便忙开口提醒:“这是殿下的居所,公子可占用不得!”
“寝宫隔壁就有间偏室,殿下,您看是否现在就将高蟒小公子挪过去?”
见高蟒细枝一样的指骨,还紧紧攥着高帏的袖子。
皇甫枂回神,心生点点愧疚,抬手示意:“那就把他挪过去吧,伤好之前,你就陪他在隔壁住着。”
“多谢殿下。”高帏面无表情的谢恩。
几个宫人进进出出,不一会儿将隔壁收拾布置好。
两个侍卫用担架把高蟒挪到隔壁,高帏生怕侍卫碰着他的伤,小心的护着将他安放在榻上。
阿九和青梨本就是领任来伺候高蟒的,跟着一起挤在偏室。
夜色已深,青梨劝说高帏:“公子,桌上膳食是刚送来的,正热着呢,您用些便让阿九带你去洗漱吧。”
她本意是想趁高帏离开的时段儿,把高蟒打湿弄脏的亵裤褥子都换下来清洗熏香,也免得了高帏看见心疼。
高帏摇摇头,他难受的实在吃不下,而且高蟒一直紧紧抓着他。
阿九无奈的用气音对她说了句‘没关系’。
之后高帏每天都得守着高蟒养伤,避得了这一次,避不了下一次。
阿九大大方方的端来一沓宽厚平展的笋壳叶。
又拿来给高蟒特制的绣花垫褥,一起放在了床尾。
他想高帏看了这些,心里应该会好受一点。
毕竟一般的太监从净身房出来,绝不会有这种好东西用。
可是高帏看到后陡然就猩红了双眼,眼中之火仿佛能将其焚毁。
他一把将东西全掀翻在了玉砖铺就的地面,整个人都在发颤。
倘若不是皇权至上,人命不值一提,高蟒何至于用到这些东西!
阿九被吓了一跳,着急的去捡,他不能理解高帏突如而来的怒火。
呈着托盘,小心翼翼的劝:“公子勿要动怒,高蟒该换褥子了,否则脏污沤的时间长了,生了褥疮可不行。”
高蟒也从来没有见过高帏这个样,他很害怕,却没舍得放开高帏的袖子,只委曲的唤了一声‘哥哥’。
良久,高帏瞪着那堆东西的眼睛狠狠的闭了闭,他似乎是认命的泄了一口气,轻轻掰开高蟒的指尖。
对阿九伸手:“拿来吧,我来给他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