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临沂静静地注视着他,目光像温暖的阳光穿透晨雾。他没有催促,只是伸手将夏语凉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指尖在触到对方冰凉的耳垂时微微一顿。
"你如果愿意说,我就愿意听。"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多久都等。"
夏语凉突然觉得眼眶发热。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对他说"等",而不是"你要坚强"。他低下头,看着两人投在地上的影子,李临沂的影子始终稳稳地笼罩着他的。
"你的童年快乐吗?"夏语凉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
李临沂微微一怔,随即认真思索起来。月光描摹着他侧脸的轮廓,在挺拔的鼻梁上投下一道浅浅的阴影。
"我的童年吗?"他的目光变得悠远,嘴角不自觉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还算开心吧。虽然父母工作忙,但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带礼物。"说着轻笑一声,"我爸总爱买错尺码的运动鞋,害我摔了好几次。"
当然,他还有陆旭,那个无时无刻把他捧在手心里的人,总是能满足自己各种任性的要求,对他的照顾也总是无微不至。
夏语凉听着,眼神渐渐柔软。他能想象小小的李临沂穿着大一号的球鞋,在篮球场上跌跌撞撞的样子。这样平凡的幸福,对他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山风突然静止了一瞬,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夏语凉的目光穿过李临沂的肩膀,落在远处多瑙河上摇曳的灯火上,那些光点在他湿润的瞳孔里碎成一片模糊的星海。
"真好啊..."他轻声呢喃,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说不出的艳羡。李临沂看见他无意识地用指甲抠着栏杆上斑驳的油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可我的童年不快乐,一点也不。"夏语凉突然转头看向李临沂,嘴角扬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月光下,他的睫毛在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是蝴蝶垂死的翅膀。
李临沂的心猛地一揪。他看见夏语凉眼中有什么东西碎裂了,那些平日里伪装完美的笑意此刻全都化作了眼底的暗涌。"一点也没有吗?"他轻声问,不自觉地向前一步,想要捕捉对方眼中转瞬即逝的脆弱。
夏语凉突然笑了,笑声像是玻璃碎裂的声音。"也许有吧,但基本都忘了。"他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栏杆,节奏凌乱得像首走调的歌,"我记得的,只有一段我最不想记起的往事,哈哈,有趣吗?"
李临沂注意到他说"哈哈"时嘴角不自然地抽搐,像是在完成一个规定动作。"而且都这么久了,"夏语凉继续道,声音越来越轻,"我居然连细枝末节都记得,讽刺吧?"
多瑙河上的游轮拉响汽笛,悠长的声响在山谷间回荡。夏语凉像是被惊醒般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李临沂身边靠了靠。
"所以那时发生了什么?"李临沂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夏语凉深吸一口气,山间的冷空气灌入肺里,刺得生疼。"嗯......要怎么说呢?"他的手指绞在一起,指节泛白,"你应该还记得我不爱喝百事可乐吧?"他突然抬头,眼中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当时是不是觉得我很矫情?明明两种味道都差不多。"
李临沂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记得自己确实这么想过,甚至为此和同事吐槽过。"呃......还好吧。"他含糊地回答,内心涌起一阵愧疚。
夏语凉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轻笑一声:"哈哈。"这笑声里没有责怪,只有说不尽的疲惫。"其实小时候也是喜欢喝的,"他的目光渐渐涣散,像是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只是在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
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抚上自己的喉咙,指节微微发抖。李临沂注意到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某天,我的百事可乐里被人塞了几只蚯蚓..."夏语凉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了气音,"我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居然还喝了..……怎么样?我厉害吧?连蚯蚓都敢吃。"
李临沂的拳头猛地砸在水泥栏杆上,指关节传来尖锐的疼痛。"妈的,这也太过分了吧!"他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目光闪过一丝狠厉,"你怎么不告诉老师?他都不管管吗?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夏语凉突然笑了,那笑声让李临沂浑身发冷。"哼!"他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如果我说始作俑者就是老师,你信吗?她……默许了这一切……"
"为什么?她是老师啊!"李临沂的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看见夏语凉的眼神突然变得很空,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
"是啊!她是老师啊..."夏语凉轻声重复,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弧度。月光下,他的表情像是戴着一张破碎的面具。
山风又起,吹乱了夏语凉额前的碎发。他抬手拨了拨,手指微微发抖。"我要从哪里说起呢?嗯......."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教堂的尖顶上,仿佛那里写着答案。
"上小学前,我都是一个人度过的..."夏语凉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可怕的回忆,"因为爸爸妈妈忙没时间管我,所以从小我就被送到各个亲戚家过夜,今天是姥姥家,明天是小姨家..."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栏杆,指腹被粗糙的水泥磨得发红。"因为想爸爸妈妈,所以每晚我都会哭..."说到这里,他的声音突然柔软下来,"后来他们送了我一只玩具狗,可以叫可以走路的那种..."
李临沂看见夏语凉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像是漆黑的夜空突然划过一颗流星。"我当时特别喜欢,每晚抱着它睡,也就不会再哭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个真实的、柔软的笑容,但转瞬即逝,"但当时能陪我的也只有那只玩具狗..."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夏语凉像是被惊醒般浑身一颤。"再后来的某一天,玩具狗坏了..."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又变回孤零零一个人了,但那时即使是一个人睡,我也不会再哭了。"
李临沂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看见夏语凉说这句话时,眼角有泪光一闪而过,但很快就被他眨掉了。
"我想也是从那时起,我开始体会孤独..."夏语凉轻声说,手指轻轻敲打着栏杆,"只是当时我并不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明亮起来,像是要强行驱散什么,"依旧渴望能交到朋友,后来上了小学,我很高兴,因为我终于能交到朋友了,我终于不用在每天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孩童般的天真,让李临沂心头一颤。"而且一点也不和你吹哦,"夏语凉突然挺直腰板,脸上浮现出一丝骄傲,"我小学就是我们年级学习最好的!"
"哈哈,看出来了。"李临沂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夏语凉的头发被夜露打湿了,摸起来像是浸了水的绸缎。
"小时候,妈妈也告诉我..."夏语凉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眼中的光彩渐渐暗淡,"只要学习好大家就都会喜欢你...好像在她的眼里,学习就是一切……"他的手指紧紧攥住栏杆,指节泛白,"她对我也一直要求很严格,我也按照他的要求都做到了..."
多瑙河上的灯光倒映在他眼中,像是碎了一池的星星。"但后来我才发现,"夏语凉轻声说,声音里带着说不尽的疲惫,"事实并不是她说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