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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9章 最恶毒的诅咒,最真挚的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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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你在哪儿?”

姚跃的声音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尾音微微上扬,甚至还掺着一点湿漉漉的、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透过听筒清晰地传出来,瞬间划破了餐桌上刚刚因为一道菜而暂时平息的细微谈笑。

这声音在骤然安静下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刺耳。

瞬间,林彦南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了过来;林程原本靠在椅背上,闻言也直起了身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带着审视的意味;就连一直垂着眼睫、用叉子百无聊赖拨弄着盘中食物的尹宁,也停下了动作,抬起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冷冷地、直直地看向了夏语凉。

三道目光,或温和,或锐利,或冰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像聚光灯一样,将他和他手机里那个过于亲昵的称呼一同钉在了原地。

夏语凉脸上“腾”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后知后觉地漫上热意。他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被抓包,下意识地侧过身,用手掌虚虚地拢住话筒,仿佛这样就能将那声音和称呼隔绝开来。他压低声音,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带着点被围观的窘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我在外面……和几个朋友一起吃饭呢。你……有什么事吗?”

“啊?你不在家啊?” 姚跃的语气像一只被骤然戳破的、鼓胀胀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那点兴奋和雀跃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几乎要透过电波流淌出来的失望,还夹杂着一丝被冷落的委屈,“可……可我已经在你家楼下了。提着东西呢。”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轻,带着点小心翼翼,却像一块小石头,轻轻砸在夏语凉心口,让他莫名一紧,生出些不忍和歉意来。他几乎能想象出姚跃此刻站在他公寓楼下昏黄路灯下的样子,可能还跺着脚驱寒。

“你怎么跑到我家楼下去了?” 夏语凉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无奈和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后知后觉的焦急,“来之前怎么不先给我打个电话或者发个消息?”

“当然是想给你个惊喜啊!” 姚跃的声音立刻拔高了些,像是要证明自己的“理直气壮”,但随即又低落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微微发颤,像是已经在夜风里站了许久,连声音都被冻得有些瑟缩,“今天不是你生日吗?我特意……”

生日?

夏语凉愣住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不记得自己告诉过姚跃具体的生日日期。他们的师生关系,还没有亲近到会互相告知这种私人信息的地步。

“……你是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他打断姚跃的话,语气里充满了真实的疑惑和一丝隐隐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警惕。

“就上回,我去你家补习的时候,不小心看到你桌上的台历,18号那天画了个小蛋糕,还打了个小星星,我就猜到了嘛。” 姚跃吸了吸鼻子,声音被呼呼的风声裹挟着,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却更能让人感受到那股刺骨的寒意。“天啊,哥哥,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我快冻死了……这鬼天气……” 电话那头传来重重的、一下接一下的跺脚声,仿佛想用这种方式驱散从脚底窜上来的冰冷,声音透过听筒,带着沉闷的回响。

姚跃的话像一道猝不及防的、带着体温的暖流,猛地冲进夏语凉心里,让他胸口泛起一阵混杂着惊讶、感动与更甚焦急的复杂情绪。这孩子……竟然这么细心,连台历上一个不起眼的标记都留意到了,还记在心里,特意挑了这个日子跑来,傻乎乎地在寒风里等。此刻,他真想立刻起身,抛下眼前这桌精心准备却忽然让他感到一丝束缚的菜肴,抛下这些目光各异的朋友,冲回那个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公寓楼下,见到那个在冷风里缩着肩膀、说不定还提着东西的傻小子,狠狠揉乱他的头发,然后板起脸好好说他一句“怎么这么任性不听话,冻坏了怎么办”。

他下意识地看向餐厅巨大的落地窗外。夜色浓重如化不开的墨汁,路灯的光晕在寒风中显得有气无力,光秃秃的树枝张牙舞爪地摇晃。寒风似乎能穿透厚重的玻璃,吹进他的领口,让他也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几乎能清晰地勾勒出姚跃此刻的样子:一定缩着脖子,把手揣在口袋里,单薄的衣衫抵挡不住寒意,可能还会时不时地蹦跳几下,对着手心呵气,眼睛却固执地望着公寓入口的方向,亮得惊人,也……傻得让人心疼。

“姚跃,对不起,” 夏语凉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软,被满心的歉意和担忧浸泡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那份过于外露的关切,“我这边……朋友们都特意聚在一起,一时半会儿真的还结束不了,可能……可能还要挺久的。听话,好吗?你先回家去,那里暖和。或者……” 他飞快地思考着,试图找出一个两全的解决办法,语气带上了一丝急切,“或者你告诉我你现在具体在哪,先过来这边餐厅,店里暖和,有热水,你进来坐一会儿,等我这边差不多了,我们一起走,行不行?”

他几乎是带着恳求的意味了。

“不用了,” 姚跃的声音却立刻闷了下去,像被什么堵住了,带着一种执拗的、不愿妥协的倔强,甚至能听出一点赌气的成分,“你慢慢吃你的,和你的朋友们好好玩。我……我不去。” 他才不要凑到夏语凉和那群人中间去。那些人,林彦南也好,林程也好,甚至那个冷冰冰的尹宁,他都不熟,也不想熟。他只想和夏语凉单独待一会儿,哪怕只是晚一点,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说一句生日快乐,把东西给他。哪怕现在要等,他也宁愿在这冷风里等,也不想去那个让他觉得格格不入的热闹场合。“我可以等。” 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夏语凉听,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

“姚跃,” 夏语凉无奈地闭了闭眼,抬起手捏了捏自己发紧的鼻梁。一种混合着对这孩子任性行为的责备、对他身体的担忧,以及更深层的、一种类似被依赖被需要而产生的责任感,重重地压在他心头。他用上了前所未有的、近乎哄劝又不得不带上几分严肃的口吻,声音都因为焦急而微微发紧:“你别这样。你在外面这么冻着,还让我怎么安心坐在这里吃饭?你听听你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了!外面那么冷,万一真冻感冒了怎么办?那不是更麻烦?算我求你了,听话,先回去,或者过来店里暖和一下。我向你保证,我这边一结束,第一件事就是给你打电话,第一时间去找你,这样行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听筒里传来极其细微的、几乎要被忽略的电流底噪,以及隐约的、被距离拉长的风声。这沉默不是空洞的,它像一块吸饱了情绪的湿海绵,沉甸甸地压在电波两端。夏语凉几乎能从这片寂静中,“听”到对方内心无声的挣扎、被拒绝的失落,以及那份执拗的不甘在寒风里一点点冷却、又再次被某种期盼加热的反复过程。

“姚跃?” 夏语凉等了又等,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忍不住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对方的名字。他已经做好了这倔脾气小孩要继续闹别扭、甚至可能直接挂电话的准备,正感到前所未有的棘手和无奈时——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姚跃的声音。

不再是刚才那种带着刺的倔强,也没有赌气的沉默。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终于败下阵来的妥协,尾音拖得有点长,能听出明显的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重新探出头来的、湿漉漉的期待,像淋了雨的小狗,终于肯收起爪子,但眼睛还亮晶晶地望着你:

“好吧……那,哥哥,你……可以答应我一个要求吗?”

“你说。” 夏语凉几乎是立刻应道,心头那块大石头随着这声妥协“咚”地落了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姚跃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生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仿佛在向神明祈求一份极其珍贵、又随时可能碎裂的礼物:“你……可不可以,在十二点之前回家?然后……陪我说说话,就一会儿?不用很久,一会儿就行。”

“当然没问题!” 夏语凉想都没想,立刻信誓旦旦地保证,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我一定在十二点前赶回去!我保证!”

得到这个肯定的答复,姚跃那边似乎也松了一口气,背景里的风声好像都小了些。

挂电话前,夏语凉又不放心地、絮絮叨叨地叮嘱了好几遍:一定要立刻回家,不要在外面瞎晃;到家后必须马上给他发消息或者打电话报平安;如果觉得冷,先喝点热水……

最后,他顿了顿,所有叮嘱的急切和担忧都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格外真挚、格外柔软的语调,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传到电话那头:

“真的……姚跃,谢谢你。”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谢谢”两个字还不足以承载此刻心头的暖意,又郑重地补充道:

“谢谢你,记得我的生日。”

他总是能从这个看似莽撞不羁、脾气又臭又硬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一种近乎灼热的、毫不掩饰的、甚至有些笨拙的真诚与挂念。这份心意,像冬夜里的炭火,或许冒烟,或许烫手,却实实在在地,驱散了寒意,照亮了一角。

劝动了姚跃,夏语凉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地,他重新坐回位置上,动作间都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松懈,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气息吐尽,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餐桌上弥漫开来的、近乎凝滞的安静。

他抬起头,发现另外三双眼睛,正以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情绪,若有所思地、聚焦在他身上。

林彦南的目光温和依旧,只是那温和里多了几分静静的审视,像平静的湖面下暗涌的暗流。林程的眼神则要直接得多,锐利而充满探究,仿佛在掂量着什么,眉心蹙起的纹路显示着他的不悦。而尹宁……

尹宁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片令人不适的沉默。他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晃动着杯中暗红色的液体,目光却像带了钩子,直直地落在夏语凉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怎么?是你……辅导的那个学生,找你?” 他刻意在“辅导”和“学生”两个词上放慢了语速,让它们听起来别有一番意味。

“嗯,没错,” 夏语凉点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常,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他说……想给我个惊喜,没打招呼就跑到我家楼下等着了。我看外面太冷,风也大,就劝他先回去了。”

“倒是……挺有心。” 尹宁的语气听不出是夸赞还是别的什么,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他并没有就此打住,反而饶有兴致地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里的探究意味更浓了:“是个什么样的小孩儿?听声音,年纪好像不大。”

“嗯……” 夏语凉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借此整理了一下措辞,边想边如实回答,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属于“老师”的评价口吻,“挺热情的一个小孩儿,人也聪明,反应快,就是有点坐不住,精力过剩,鬼点子特别多。” 他顿了顿,想起姚跃那股倔劲儿,无奈地笑了笑,补充道,“就是……有时候脾气也有点倔,认死理儿,不太听劝。得顺着毛捋才行。”

“哦?” 尹宁拖长了语调,一个单音节被他念得百转千回。他眼中的光芒变了,不再是单纯的探究,而是带上了一种意味深长的、仿佛发现了什么新奇有趣玩具般的兴味,那目光在夏语凉脸上打了个转,又似乎穿透了他,看到了电话那头那个“倔强”、“热情”、“精力旺盛”的少年。“听起来……倒是个挺有意思的小家伙。” 他放下酒杯,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语气变得随意,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邀请,“要不下回,带出来一起玩玩?正好最近也有点闷。”

“呃……” 夏语凉一时语塞,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没有立刻答应。尹宁眼中那种饶有兴味、仿佛在评估一件商品价值或者猎物新鲜度的光芒,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随即便是强烈的、隐隐的不安。那眼神他见过——是尹宁又一次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对某个新面孔流露出兴趣时的神态。而几乎与此同时,纪栩那双怯生生的、湿漉漉的眼睛,不受控制地浮现在他脑海里。姚跃或许还能和尹宁过过招,但纪栩……

“怎么?” 尹宁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瞬间的迟疑和脸上细微的抗拒。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漂亮却没什么温度,眼神带着点挑衅的、近乎残忍的直白,反问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小刀,轻轻划开了餐桌上虚伪的平静:“你是怕我……对着这种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屁孩,能有什么非分之想吗?”

这话太过直白,太过露骨,带着尹宁一贯的、不管不顾的尖锐。

瞬间,空气像被冻结了。

林彦南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诧,目光锐利地看向尹宁。而林程——

林程的脸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瞬间沉了下去,变得异常难看,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了,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那双总是锐利逼人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骇人的怒火和某种被冒犯的寒意,直直地射向尹宁。

夏语凉心里猛地一慌,像是被人窥破了某种隐秘的担忧,脸上瞬间有些发烫。他立刻慌张地摆手,急切地想要解释,语速都不自觉地加快:“不是,尹宁,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怎么会那么想!我只是觉得……”

他的话被尹宁一声轻笑着打断。那笑声短促,没什么温度。“放心吧。” 尹宁将杯中剩余的一点酒液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被冒犯后的烦躁和干脆利落的决绝。他将空杯“嗒”一声放回桌面,然后对夏语凉扯出一个堪称完美的笑容,唇角上扬的弧度恰到好处,眉眼弯弯,那笑容看起来无懈可击,漂亮得近乎虚伪,唯有眼底深处,一片沉寂,没什么真实的暖意,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嘲。“我对比我年纪小太多的小男孩没兴趣,” 他语速平缓,吐字清晰,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太稚嫩,不经事,心思一眼就能看到底,怎么可能……满足得了我?”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羽毛尖搔过敏感的耳膜,带着一种曖昧的、自我贬低又暗含锋利的暗示。

“啊……哦。” 夏语凉被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像是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他脸颊微微发热,面对着尹宁那双没什么情绪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竟感到一丝难堪。他只能干巴巴地、毫无意义地应了一声,避开了对方的视线。

“不过……” 尹宁没有放过他。他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那个完美的笑容依旧焊在脸上,只是目光开始游移,似乎意有所指地、缓慢地扫过坐在对面的林彦南,又掠过旁边脸色铁青、气息不稳的林程,最后,像两束冰冷的追光,重新定格在夏语凉略显无措的脸上。“你身边的人……对你可真好啊,” 他慢条斯理地说,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单纯地感叹,又像是一种带着凉意的调侃,尾音微微上扬,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一个比一个上心。老师当得挺有魅力嘛,小凉。”

很多年后,当夏语凉已经历了许多人事变迁,夜深人静时偶尔回想起这个生日夜晚,回想起尹宁当时的这句话和那个焊在脸上的、漂亮却空洞的笑容时,都感觉其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冰冷刺骨的讽刺。那笑容,想必也并非真心,只是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用来遮掩底下翻涌的、或许连尹宁自己都未必全然明了的不甘、失落,与某种看透后的疏离。也许,正是从那个夜晚开始,从这句看似玩笑却字字如刀的话开始,他在尹宁心中便被彻底地、无声地划出了“朋友”的范畴,两人之间那本就建立在过往情分和尹宁偶尔兴起的依赖之上的、微妙而脆弱的联系,从此真正走向了不可挽回的、心照不宣的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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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饭,在各种心照不宣的暗流和夏语凉渐长的焦虑中,磨磨蹭蹭地吃到了夜里十一点。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留下湿漉漉的街道和霓虹灯在水洼里破碎又重聚的、迷离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冽与寂寥。

可夏语凉却一直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无意识地拨弄着早已冷掉的菜肴,目光频频瞥向放在手边、始终安静如石的手机屏幕。姚跃答应到家后报平安的消息,始终没有弹出来。那孩子到底回去了没有?是不是还在赌气,故意不发消息?还是……路上出了什么事?或者真的冻着了,病了?一个个问号像无数细小的蚂蚁,窸窸窣窣地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坐立难安,后半程几乎食不知味。

终于熬到散场。林程不知是心情极差还是刻意买醉,已经喝得东倒西歪,眼神涣散,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始终保持着清醒、但也面露疲色的林彦南身上。夏语凉心里着急得火烧火燎,恨不能立刻插翅飞回去看看姚跃的情况,但看着尹宁略显苍白的脸色,和那双在餐厅略显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空洞失神、仿佛魂游天外的眼睛,他总觉得不放心。尹宁刚才的状态和那些话,让他无法就这么扔下他不管。

他定了定神,还是先走到尹宁面前,执意说道:“尹宁,我先送你回去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目光紧锁着尹宁。

“不用。” 尹宁几乎是立刻就拒绝了,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他抬起下巴,朝被林彦南艰难扶着的、脚步虚浮的林程那边随意地扬了扬,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你们还是先料理他吧。看他那样,没个人扶着怕是连门都出不去。”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夏语凉焦急的脸,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淡得快看不见,“我没事。清醒得很。自己可以回去。”

就在这时,被林彦南半搀半抱着的林程突然浑身一软,像是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气,整个人猛地往下一沉。林彦南猝不及防,被他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没跟着一起摔倒,只能勉强用身体顶住,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夏语凉看在眼里,心下一急,也顾不上刚才和尹宁的对话了。他立刻上前一步,伸手就想托住林程另一边的胳膊,分担林彦南的压力,语气急促:“彦哥,你俩能行吗?要不我也搭把手?他醉成这样,万一路上……”

他的手刚碰到林程温热却瘫软无力的手臂,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原本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半阖着眼、毫无反应的林程,在夏语凉手指触碰到他的瞬间,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紧接着,他像是被触动了某个隐藏在醉酒混沌下的、极度敏感的开关,猛地抬起头,那双醉意朦胧、布满血丝的眼睛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凶光,直直地、恶狠狠地瞪向——站在夏语凉侧后方、脸色苍白的尹宁!

下一秒,林程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一挥手,不是甩开夏语凉,而是狠狠地将站在一旁、正有些失神地望着地面的尹宁,重重地推了出去!

“滚开!别碰我!”

一声含糊却充满极端厌恶与暴怒的低吼,像受伤野兽的咆哮,从林程的喉咙深处滚出来,炸裂在突然死寂的空气里。

空气瞬间凝固了。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尹宁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没有靠近,会遭到这样的对待。他被那猝不及防的、带着极大恶意的一推,推得向后踉跄了一大步,脊背猛地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那撞击的疼痛似乎远不及他脸上表情变化的万分之一。

他脸上那层惯有的、带着点疏离和倦怠的冷漠面具,在这一推一吼之下,骤然碎裂,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毫无防备的、几乎是赤裸的震惊、错愕,以及一种被当众羞辱、被最在意的人(哪怕是在神志不清时)如此憎恶对待的、尖锐刺骨的受伤。他失神般地愣在原地,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收缩,映照着包厢里惨白的光线。他紧咬着下唇,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阻止某种更剧烈的情绪倾泻而出。垂在身侧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死死地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并且,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泄露了他内心此刻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而早已神志不清、被酒精和某种积压的愤懑彻底吞噬的林程,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这番话、这一举动,会给尹宁带来怎样毁灭性的打击。他还在口齿不清地胡言乱语,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含糊的字眼都像淬了最恶毒的冰,裹挟着深不见底的厌弃,狠狠掷向僵立当场的尹宁:

“你知不知道……老子最烦的就是你!跟个……跟个狗皮膏药似的……阴魂不散……甩都甩不掉……看着就恶心……” 他喘着粗气,眼神涣散却充满戾气,“还敢……还敢在老子酒里下药……你以为……你以为老子不知道?!占老子便宜……你他妈想都别想!你以为……我会和你那个……那个该死的男朋友一样吗?做梦!给老子……滚远点!听见没有!滚!”

最后那个“滚”字,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破音的尖锐,在寂静的包厢里久久回荡。

夏语凉和林彦南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恶意的爆发惊呆了,一时之间竟忘了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林程发泄,看着尹宁的脸色在那些不堪入耳的指控中,一点点褪尽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夏语凉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事情正以失控的速度,朝着一个无法预料、更无法挽回的深渊急速滑去。他几乎是扑上去,手忙脚乱地想要捂住林程那张还在不断吐出恶毒字眼的嘴,声音因为焦急和惊惧而变了调:“闭嘴!林程你喝多了!胡说什么疯话呢!” 他死死按住林程挣扎的肩膀,又猛地转头看向尹宁,眼神里充满了慌乱和无措,语无伦次地试图解释、安抚,“尹宁!你听我说!他喝醉了!醉得不省人事!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不是那个意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真的!”

尹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又像是刚从冰封的湖水里被打捞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目光越过夏语凉焦急的脸,落在那仍在胡言乱语、满面憎恶的林程身上。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或讥诮、或疏离的眼睛里,此刻所有复杂的光影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近乎死寂的、能将空气都冻结的冰冷。那冰冷之下,又翻涌着一种要将眼前之人彻底撕碎、吞噬殆尽的、无声而狂暴的愤恨。

然而,当他终于开口时,声音却异常地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雪来临前凝滞的空气,甚至还带着一丝诡异的、轻飘飘的冷笑:

“我知道。” 那声冷笑短促而锋利,像细小的冰碴子猝不及防地划过玻璃,留下刺耳的痕迹,“酒后吐真言嘛,老话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林程脸上移开,仿佛多看一眼都是玷污,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如刀,“既然他这么不待见我,这么……恶心我,不需要我送,那我就不在这里,碍他的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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