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窗外透过阳光洒在课桌上。
在窃窃私语的掩护下,不为人知的触碰更深地陷进阴影里。
薛年年的手心感觉到了一股似碰未碰的触感。
她略微侧头,看到肖序在桌下轻轻握着她的手。
他依旧一脸冷淡,却垂眸眉心微皱地望着对话框——
【手别攥太紧。】
【还痛吗?】
【……】
【理我。】
手机屏幕又震动了一下,薛年年将头埋得更低。
“都上课了那个女的怎么还垂着头?难道真的只是来钓凯子的??”
“不早说了吗,舔狗成精了哈哈!”
“舔完这个又去舔那个,你看柳哥和肖序搭理她吗,她就这么巴巴地凑上去……”
“上周没来我还以为她主动退课了呢,结果今天还是厚着脸皮来了。”
“你们管那么多干嘛!期中考试不及格老王自然会把人清退的。”
“真是有够奇葩……像狗皮膏药一样,也不照照镜子看自己长什么样,柳哥那个级别的她都够不上,还敢去贴肖序啊。”
……
空气中一丝不安的躁动让薛年年的身体越发紧绷。
她低着头,想将自己的手抽回,肖序却立刻勾住她的手指。
他将紧握的手拉过去,悄无声息地按在他的大腿上。
被撑开的指缝间略有些异物感。
昨天晚上他也像现在这样,外表看不出任何异常,一脸冷漠又淡然,却面无表情地做着一些她完全不懂,却似乎很涩情的事情——
他好像真的很喜欢“互动”。
薛年年却不想配合这个说话不算数的骗子了。
【理我。】
她直接忽略了这条信息,又把自己的手往回拽了一下,肖序却依旧不放。
……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教室里起码有三分之二的人在关注他这朵高岭之花,他却在桌子底下摸她的手。
薛年年咬紧嘴唇,气呼呼地从包里取了只笔,把他略带青筋的手背拽过来,往上面歪歪扭扭地盲画了一只王八。
笔尖在皮肤上轻轻戳着,有些痒。
肖序略微低头,余光瞥了一眼,问:【这是鸭子?】
【》》…………我画的是王八!】
混蛋!!
她画得有那么不像吗?薛年年生气地又把王八涂乱成一团。
肖序轻轻眨了一下眼。
他似乎对这个黑乎乎的玩意竟然是乌龟这件事很诧异,却任由她又把自己的手背涂黑。
【终于肯回复我了吗。】
【》》我没想回复你……】薛年年把自己的大作销毁后就不想理他了,【可以请你先放开我的手吗?我要认真听课了】
【不。】
【》》昨天你也这样,很没道理!!说了很快只再来一次,最后根本就不是!】
【只有一次。】
但是有点太久太多了……都滴到了腕骨上。虽然结束后他像喝醉了一样,低着头,缓慢又细致地帮她完全清理干净,然而即便是轻轻地舔,她磨红的掌心也还是很痛……
她又不像他这个偷偷擦边的笨蛋一样喜欢被粗暴对待!
【》》真的很过分!明明你自己就可以,为什么非要我?】
【没兴趣。】他的回复依旧简洁又冷淡。
薛年年却再也不信他这副波澜不惊的鬼样子了:【》》没——难道以后还要吗??】
【……】
【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
薛年年还是觉得很不对:【》》说好了我只会在私下里摸摸你的,而且昨晚你也答应了要离我远一点】
肖序回忆了一瞬:【我的记忆里没有发生过这种事。】
【》》你那时候神志不清地抱着我说胡话呢,想不起来很正常……】
在她模糊的印象里,昨晚这个骗子说了好几次会“远离”她,大概率是怕她顺藤摸瓜发现他在网上的秘密吧。
薛年年向下撇了撇嘴角。
肖序记得她昨晚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带着哭腔的喘息,自然不可能忘记他说过什么。
他没有和她争辩当时究竟是谁神志不清,只说:【是吗。】
薛年年有点沮丧:【》》我没有故意想躲你,真的,但是最好在人多的地方离我远一点】
【》》以前在老家所有人都不喜欢我,稍微和我走得近一点的人也会出事,就好像我是个灾星一样,我也不懂是什么原因……】
【哦。】
哦是什么意思啊?
不管怎么样在课上偷偷牵手就是很奇怪!薛年年又把手往回拉。
肖序瞬间将她的手按紧在大腿上,捏了捏说:【别动。】
【被人发现你又要不高兴。】
【……】
【这是极限了。】
【你可以和我保持距离,但我不会。】
他将交握的手隐秘地,悄悄藏在阴影里。
薛年年望着屏幕上的字,忽然产生了一种错觉。
就像电影里虚焦的画面,周围嘈杂的声音逐渐远去,略有些闷热的蝉鸣将时间拉得很长很长。
桌下的阴影就像沉默又温柔的回答。
薛年年略微抬起头,看到在她的身旁,肖序的左手搭在书页上,“嗒。”轻轻敲了一下。
仿佛是默认,他灰蓝色的瞳孔正安静地凝望着黑板,右手落在阴影里,悄无声息地紧扣住她。
平时他总是一副不听不理,别人说什么都无法动摇他的冷淡模样。
但私下牵手“是极限了”——难道他的意思是以后会配合她,在学校里躲着别人,和她装不熟了吗?
薛年年愣了愣,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又答应了。
不过也正常……白天的他和晚上完全不一样。肖序表面看起来又凶又严肃,其实很寂寞很需要朋友。
他受委屈了竟然还会红眼睛。
薛年年只稍稍瞥了他一眼,就看到肖序妥协般说:
【安心听课。】
她叹了口气,也有点无奈地回复他:【》》嗯……不过昨天我已经把风险控制这章都预习了,就是有些小地方没懂】
【哪里不懂。】
薛年年简单问了他几个关于分类模型XGBoost,LSTM代码的问题,又问了问他“风险仿真模型”研发的内容。
这是她们后面考试和比赛需要实践的重点,大概讲的就是提前用模型进行预演,规避风险,找到所有方案中最正确的那条路。
上大学前薛年年连电脑都没怎么碰过。
问完后,看着肖序发给她的,如同“标准答案”一样规整的注释,她有些苦恼道:
【》》谢谢你啦……】
【》》但是我总觉得这次建模课也会和我之前上过的很多课一样,最后好像都能理解,又完全不懂】
她能靠意志力把概念都强灌进脑子里,但知识总像浮游一样漂在她的大脑表面,每次一考完试就全忘了。
【》》好像我总是在抗拒去更深地研究这些知识,虽然考试只要会做题就够了……】
薛年年稍有些焦躁。
上大学后,她莫名对很多专业课产生了抵触情绪。
即便她想转专业的原因不是这个——
薛年年还是有些迷茫地打字问肖序:
【》》你有过那种学不懂,不喜欢,但是又硬要学的时候吗?】
【没。】
他回复得很快,薛年年觉得这种金字塔尖上的学神可能不会理解:【》》唉……那大概是我笨吧】
【不笨。】
为什么她总是在责怪她自己?
肖序的确没有过学不懂的经历,但在他看来,薛年年至少比他不守规矩的弟弟聪明很多。
他略微沉思了一瞬,缓慢道:【是教课的人不好。】
【》》……你说上课的那些教授吗?】
【嗯。】
【》》可他们都很厉害……】每次他们说显然易得的时候,薛年年都不知道显然在哪。
很厉害吗。
肖序回忆着小时候家里给他和弟弟请的启蒙老师,说:【不代表能教好。】
【》》那怎么才算教得好啊?】
【至少不会让你抗拒学这门课。】
薛年年对于学习的记忆就只有痛苦:【》》真的会有人爱学习吗……】
【或许。】
肖序只是觉得“学习”是他应该做的事,【世界总比人类想象得更大一些,了解它并不是坏事。】
就像他之前不知道世界上竟然会有薛年年这种生物一样。
他也在了解。
【》》啊……那了解了它们究竟有什么用呢?】薛年年还是有点晕。
难道就只是为了毕业找工作吗?
以后就算工作了大概率也不需要这些复杂的公式吧……
【或许就只是为了让你了解。】
肖序想起小时候,启蒙课上物理学教授对弟弟说的话,一字一句复述道:【知识作为工具,能帮你打开双眼,有机会看到未知世界的本来面目。】
【学习使用工具的过程会很辛苦,但付出辛苦后,你会掌握一种可以了解宇宙真理的语言。】
【人类经过了漫长的黑夜,才在某一瞬间,产生了思维的火花。】
【火花里包含了宇宙赐予我们的力量与爱,我想将这些分享给你。
或许你不会由衷地因为物理本身而感到快乐,但当我们站在同一片星空下时,我希望你能看到繁星移动的轨迹,因为了解过这神妙宇宙中最本质的真理而产生一丝愉快。】
【——他是这么说的。】
【》》……他?】
【我小时候的启蒙老师。】
薛年年望着屏幕上的话,不知道为什么,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宁静。
心中的焦躁感莫名消减了一些。她努力从小镇里考出来,第一次上大学,第一次拥有自己的手机,第一次交朋友……
她第一次清晰地接触了外界,像海绵一样来者不拒地吸收着光和雨露,急切地想让自己杂草一样的叶片能再茂盛一些,再茂盛一些。
这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可她太着急了……
就像看着目的地在奔跑,以前她的目的是高考,现在是考试和毕业。
她不喜欢学习。
但其实……她并不是完全不好奇那些未知的知识。
过去无数个为了高考努力的夜晚,她望着窗外的星空,也想像星星和鸟儿一样自由。
以前她觉得上大学就能解决一切问题,然而不是的,上大学后她一直在为自己没能获得“有用”的知识而焦躁。
这股焦躁感扰乱了她的认知。
她沉不下心去了解世界,觉得自己的“无知”就是笨,迷茫也不被允许。
但世界总比人类想象得更大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