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掌门不理会希音,只是笑笑,在晚霞下显得格外飘渺,真有了几分仙人模样,气质不输分毫。
林疏现在有些相信,这人可能真要飞升了。
飞升与死有何区别?
望着正在划分“遗产”的林掌门,林疏也不能马上说出二者区别。都是再不回人间,分不出高下。
林掌门已多日沉浸在他走后峰上的物资分配,林疏觉得不能这样,起码对方不能抱着一个丹炉一哭就是一天。
那要多久才能分完放心去飞升?
“师父,您飞升一事,不用告知掌门他们以作应对吗?也不通知同门?”
林掌门装傻:“掌门?我不就是吗?”
这么好的顿悟时机,不提前联系自己宗门的人做好准备迎接机缘,有点不合理。
可林掌门一向是这样无章法定性,所有的不合理,放在此人身上无半点违和。
再者,他提出的理论加实践考核制度,以及各大门派交换生制度,不知坑了多少人,此时想悄摸摸地走,倒也合理。
阵早就画完了,拖了这些时日,“遗产”也分得七七八八,林掌门依旧八风不动,不知在等什么。
林希音私以为他在等良辰吉时,拉着林疏林无象卜卦,“我倒要看看哪一天的兆头好,能让这老头高高兴兴地去飞升。”
三人一顿折腾,愣是没找出一年内有哪天是鸿运当头。
林无象倒是算出点凶兆,被希音瞧了一眼,调笑:“得了吧,就你那点运气,算什么都是大凶。”
她抓起龟壳随手一翻,几枚铜钱掉出来,一看卦象便笑了:“喏,置之死地而后生。”比林无象的卦好得多,起码有解。
“二师兄,你这手气,以后别随便给人算了。”
遇上来求卦的便是大凶,张口就是施主你印堂发黑,不被当成江湖骗子才怪。
林希音对快要摆在脸上的大凶视而不见,起身,拍拍屁股往林掌门的院子去,准备问问便宜师父,不飞升是因为没等到喜欢的日子吗?
她没料到,林掌门早已布下阵法囚人,只等她去。
一进门便察觉周围气息骤变,林希音自知这是被切断了与外界联系,“师父,今日这是哪一出?”
她尚能面不改色。
“希音啊……”林掌门深深看了她一眼,背过身去,循循善诱,比从前授课时耐心加倍,“为师即将飞升,你是知道的。这些天看我忙忙碌碌,也知道我做好了准备,只是……我若想飞升上界,还缺了一样东西。”
“…………”从被束缚起,林希音心头就一阵不妙,此时还能自我欺骗地想,莫不是师父想要我身上哪件法宝又拉不下脸,才将人锁住。
生铁叮叮当当,几条锁链有自我意识似的,像条蛇一样,游曳着,困住林希音的四肢。
这下真没了反抗的余地。
“你想要什么?”林希音问。师父不慈,她也没了孝顺恭敬的心,连师父也不叫了。
林掌门转过身,挪到林希音面前,动作很慢,好似也很不情愿。
他抬手摸上小徒弟的锁骨,忽略林希音青青白白的扭曲面色,在被误认成色鬼之前,说:“你是天生剑骨,把骨头挖给我吧。”
“只当是报答我的教养之恩。”林掌门收回手,不紧不慢,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我若得了剑骨,飞升一事必万无一失。”
一阵窒息。
林希音惊恐屏息,怀疑自己是不是入了什么幻阵,可多年所学明明白白看清,眼前就是事实。
虽然嘴上对师父多有玩笑,可林希音心里清楚,若非林掌门,她不可能过得如此恣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竟——!
“你还差一个小境界,却肯定自己能飞升…………”她头晕目眩,一直信赖的信奉的信仰的全被推翻,天地颠倒,倾覆飞灰。
剑骨?剑骨!林掌门到底什么时候起的心思?
此物一出,恍若她半生受的关怀爱护全是假的,恍若她这个人不值一提不堪入眼,如脚边泥衣上尘,全身上下加起来只有那么一块骨头能将就。
从夜雨中捡回她。
养她教她。
授业解惑。
端正言行。
“……原来……看上了我的骨头…………”就只是看上了她的骨头?!
那何不把她扔进圈里与牲畜同住?不教习言语,让她跟着兽嗷。不托着她学步,任她四肢爬行。不让她明理,不允她辨是非。
像养着一只待宰的肉兽,猪牛羊马什么都好,时间到了便下刀,剖肉取骨一杀了之。不好吗?
偏偏此人领她入了天行宗,收她做亲传弟子,带她悟道叩开仙门。
林希音一介孤儿。林希音一介孤儿——
她早拿林掌门当父亲!
如今父亲要她的骨,有何不可。
从前她不知自己身负剑骨,今日得了林掌门一番话,再看左侧锁骨,异样明显。
林希音讽笑,不愧是她师父不顾师徒情分也要拿到手的——剑骨。
“你若早说这东西在我身上,护得了你飞升,我何尝不会给你……”她挖光了全身的骨头都得找出那块不一样的塞给林掌门。
她愿意粉身碎骨,只为林掌门平安飞升,又——何须闹到撕破脸的地步。
林希音咬紧牙关,软了骨头,跪下去,喑哑中捱着痛:“三太子剔骨还父,我何尝……何尝不能…………”
她反应激烈,避开林掌门伸过来的匕首,也避开林掌门的目光,红了眼。徒手破开血肉,取出那块罪魁祸首的剑骨,恭敬递上去。
血肉模糊,她说:“……不要、刀兵相见。”
是她自己要挖骨给师父护身,不是他们师徒反目、相残。
是她一意孤行,她师父爱她护她,怎么会养她十五年只为取骨呢?
林希音四肢伏地,恨不能将脸埋到地底,她断断续续地说:“我只是,太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