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上的冲突,像一块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在接下来几天里,余波不断。
陈冬被体育老师严厉批评,并罚写检讨。但惩罚并未能平息黎明心中的怒火与后怕。他无法忘记顾夜倒在地上面无血色的样子,更无法忘记陈冬那带着恶意的眼神。一种强烈的保护欲在他心中滋生,混合着对自身无力的懊恼。
顾夜则显得异常沉默。肋部的伤痛让他行动有些不便,连带着似乎将他与外界的交流也一并斩断。他请了两天假,没有来学校。那两张空着的桌椅,像一道突兀的缺口,让黎明的心也跟着空了一块。他几次拿起手机,想发条信息问问情况,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许久,却终究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用什么口吻开口。那句未尽的告白,像横亘在两人之间无形的墙,让他失去了往常那份自然的关切资格。
他只能从沈玥那里零星得知,顾夜请假是因为“身体不适”。
第三天,顾夜回来了。他依旧穿着那身松垮的校服,脸色比之前更苍白了些,嘴唇缺乏血色,进门时下意识地用手护了一下右肋的位置。他没有看黎明,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动作比平时缓慢许多,带着显而易见的僵硬。
“你……还好吗?”黎明终于忍不住,在他坐下后,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顾夜整理书本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一整天,他们都维持着这种近乎凝滞的沉默。顾夜大部分时间趴在桌上,不知是睡觉还是在忍耐疼痛。黎明则心神不宁,课本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眼角的余光始终关注着旁边那个蜷缩的身影。他看到顾夜偶尔会因为一个不经意的动作牵动伤处而微微蹙眉,看到他在课间去接水时,端着水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放学铃声响起,顾夜慢慢站起身,动作依旧迟缓。黎明看着他沉默地收拾书包,那个黑色的、看起来总是空空的书包,此刻似乎也变得沉重。
“我……”黎明也站起来,喉咙有些发紧,“我送你回去?”
顾夜拉上书包拉链的动作停住,终于转过头,看了黎明一眼。他的眼神很复杂,有疲惫,有疏离,还有一丝黎明看不懂的挣扎。
“不用。”他拒绝得干脆,声音低沉沙哑,“不顺路。”
说完,他拎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孤绝,却又透露出难以掩饰的脆弱。
黎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一种巨大的失落和无力感将他淹没。他知道,那天的冲动,那个未完成的靠近,让顾夜再次缩回了他的壳里。或许,对于习惯了一个人承受一切的顾夜来说,这种过于直白的关心和企图靠近,本身就是一种负担。
接下来几天,情况依旧没有好转。他们回到了最初那种近乎零交流的状态,甚至比最初更糟。最初是陌生,现在却像是隔着一层有意为之的冰墙。顾夜不再接受黎明任何形式的帮助,无论是递过去的笔记,还是无声推过去的温水。他甚至刻意避免了放学时与黎明同路。
黎明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和迷茫。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或者说,他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再次靠近那个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的人。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天空阴沉下来,酝酿着一场秋雨。教室里有些闷热,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土腥气。
顾夜依旧趴着,但黎明注意到,他的呼吸似乎比平时要急促和浅短一些,肩膀也在轻微地发抖。起初,黎明以为他是睡着了在做梦,但很快,他意识到不对劲。顾夜露出的那截后颈,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黎明的心提了起来。他犹豫再三,还是伸出手,极其轻地碰了一下顾夜放在桌面的手背。
触手一片滚烫!
顾夜猛地惊醒,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脸颊带着病态的酡红,嘴唇干裂。他看向黎明,目光里带着被打扰的不悦和警惕,但那双平时过于清冷的眼睛,此刻却蒙着一层水汽,显得有些迷茫。
“你发烧了。”黎明肯定地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担忧。
顾夜想说什么,却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肋部,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显然咳嗽牵动了伤处,疼得他额角瞬间渗出了冷汗。
黎明再也顾不得什么界限和尴尬,他立刻起身,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了杯温水,又翻出自己的保温杯,里面是他早上带来的、还微烫的姜茶——这是他母亲看他前几天有些鼻塞,硬塞给他的。
他将温水和姜茶一起放在顾夜桌上。“先喝点水,热的会舒服点。”
顾夜看着桌上的杯子,又看看黎明写满焦急的脸,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拒绝,但又是一阵无法抑制的咳嗽袭来。他最终妥协般地伸出手,指尖因为发烧和疼痛而微微颤抖,他先拿起那杯温水,小口喝了几下,润了润干痛的喉咙,然后,犹豫了一下,端起了那杯姜茶。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姜特有的辛辣和一丝甜意,似乎暂时压下了那阵撕扯般的咳嗽和寒意。他闭上眼,长长地、无声地吁了口气,紧绷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一些。
“你得去医务室,或者回家。”黎明看着他这副样子,心揪得更紧。发烧加上未愈的骨伤,这绝不是小事。
顾夜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虚弱:“……没事,趴会儿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