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黎明的语气罕见地强硬起来,“你必须回去休息。我送你。”
也许是生病削弱了意志力,也许是那杯姜茶带来了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顾夜这次没有立刻拒绝。他沉默地趴在桌上,侧脸枕着手臂,闭着眼睛,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像个无助的孩子。
黎明看着他这副毫无防备的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同时也更加坚定。他不再征求顾夜的同意,直接开始动手帮他收拾散落在桌面的书本和文具,动作尽量放轻。
当他拿起顾夜那个黑色书包时,感觉比平时沉了不少。他下意识地打开看了一眼,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不需要带回去的东西可以拿出来减轻重量。
书包里很乱,和它的主人一样不拘小节。几本卷边的课本,几个空矿泉水瓶,还有……黎明的手碰到一个硬硬的、方方正正的东西。他拿出来,是一个家庭常用的小型塑料药箱。
药箱没有上锁。黎明的心跳漏了一拍,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它。
药箱里的东西不多,但种类清晰得让人心惊。
最上面是几盒不同的止痛药,有常见的布洛芬,还有一种黎明不认识的、看起来是处方药的白色药片。
下面是绷带、棉签、碘伏和几张膏药。
而压在药箱最底层的,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纸。黎明下意识地将其展开。
是一张市中心医院神经内科的预约单。患者姓名:顾夜。预约检查项目:头颅核磁共振平扫+增强。预约日期,就在下周三。
核磁共振……
黎明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想起医生之前轻描淡写说出的建议,想起顾夜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对生命的消极,想起他按压太阳穴时用力到发白的指节……所有零碎的线索,在这一刻,被这张薄薄的预约单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恐惧的可能性。
顾夜他……一直在独自面对着什么?
就在这时,趴在桌上的顾夜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恰好看到黎明手里拿着那张预约单,脸色煞白地站在原地。
顾夜的眼神瞬间变了。刚才因为生病而流露出的那点脆弱和迷茫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侵犯领地的、近乎凶狠的警惕和愤怒,甚至……还有一丝一闪而过的恐慌。
“谁让你动我东西的?!”他厉声喝道,声音因为激动和咳嗽而破音,他猛地伸手,一把从黎明手中夺回那张预约单,用力之猛,几乎将纸张扯破。因为动作过大,他再次牵动了肋部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由潮红转为惨白。
“我……”黎明被他激烈的反应吓到了,同时也被那张预约单所预示的内容惊得魂不守舍,“我只是想帮你收拾……”
“用不着!”顾夜打断他,眼神冰冷刺骨,带着一种彻底的失望和疏离,“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一把抓过自己的书包,胡乱地将桌上的东西扫进去,拉链都没拉好,就挣扎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教室外冲去,甚至顾不上还在发烧和疼痛。
“顾夜!”黎明反应过来,急忙追出去。
外面已经开始下雨,细密冰凉的秋雨飘洒下来。顾夜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中,单薄的身影在灰蒙蒙的雨帘里很快变得模糊。
黎明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那决绝离去的身影,雨水带来的寒意仿佛渗透到了骨子里。他手里还残留着药箱冰凉的触感,眼前晃动着那张预约单上清晰的字迹,以及顾夜最后那双冰冷而愤怒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无意中触碰到了顾夜最深的、绝不轻易示人的秘密。
他也知道,他们之间那刚刚因为一场病痛而显露出一丝缝隙的冰墙,在这一刻,非但没有融化,反而凝结得更加厚重、更加坚硬了。
药箱之间,隔着的不仅是止痛药和核磁预约单。
更是两个少年之间,骤然拉开的、仿佛无法跨越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