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逞不逞能，跟你没关系。” 陈曦把小的往怀里紧了紧，“他们要是愿意跟我走，你就别管了。要是不愿意，我再送他们去官府，让官差找他们的亲人。”

那几个男人对视一眼，大概是怕闹到官府，又看陈曦牵着驴，不像没钱的样子，嘀咕了几句，悻悻地走了。张掌柜松了口气，连忙道谢：“小哥，真是谢谢你了，这俩孩子太可怜了，你要是有难处，随时来找我。”

陈曦点点头，抱着小的，牵着大的和毛驴，慢慢往城北走。一路上，小的孩子一直缩在他怀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大的则紧紧攥着他的衣角，一句话也不说。

回到糖水铺时，天已经黑了。陈曦把孩子放在椅子上，倒了两杯温水递过去：“你们先坐着，我去煮点粥。”

粥煮好时，小的孩子终于敢说话了，却还是带着防备：“你是谁？为什么要带我们回来？”

“我叫陈曦，开了家糖水铺。” 陈曦把粥端到他们面前，“我看你们没人管，就带你们回来，要是你们愿意，就住在这儿，我管你们吃饭。”

小的孩子刚要说话，突然一口咬在陈曦的手背上。陈曦疼得皱了皱眉，却没松手。大的孩子立刻一巴掌拍在弟弟背上，厉声说：“阿弟！不许咬人！”

弟弟哇的一声哭了，大的孩子却 “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眼泪顺着脏兮兮的小脸往下掉：“先生，对不起，阿弟不是故意的。我们…… 我们没有地方去了，您要是不嫌弃，我们愿意跟着您，我会洗衣做饭，阿弟也会帮忙，我们不白吃您的饭。”

陈曦连忙把她扶起来，手背上的牙印还渗着血，可他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起来吧，不用跪。你们叫什么名字？爹娘呢？”

“我叫阿瑾，弟弟叫阿瑜。” 大孩子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哽咽，“我们爹娘是边境的，娘是西域人，爹是齐人。娘在家种沙棘果，爹把沙棘果晒干，做成干货去卖，我们以前有个小院子，还有三匹骆驼，日子过得很好。”

可上个月，西域的乱兵突然打过来，烧了他们的村子。爹娘带着他们和三匹骆驼逃出来，一路上，为了换吃的，卖了两匹骆驼。到了城门时，乱兵追上来，爹娘把最后一匹小骆驼和他们推过城门，自己却被乱兵杀了。

“爹临死前说，让我们来找大伯，大伯在城里做买卖。” 阿瑾的声音越来越低，“可我们找到大伯，他把我们身上的钱都拿走了，还把我们赶了出来，说我们是累赘……”

陈曦听得心里发酸，摸了摸阿瑾的头：“别怕，以后就在这儿住，我不会赶你们走的。”

阿瑾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先生，我有个东西能给您，您要是收下，我和阿弟愿意一辈子跟着您，给您干活。”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本子，递到陈曦面前，“这是我娘教我的方子，用沙棘果做果胶，能放在奶汤里，咬开是甜酸的，比糖还好吃。我娘说，这个方子能换钱，您要是用得上，就收下。”

陈曦打开油纸包，里面是本泛黄的小册子，上面用西域文和汉文写着 “沙棘果胶方”。阿瑾凑过来，指着上面的字解释：“我娘说，做这个要先把沙棘果榨汁，果皮加三倍的水煮沸一个时辰，过滤出来就是果胶液；还要用羊奶，煮开后加菌种发酵八个时辰，做成凝乳；然后把果胶液和凝乳混在一起，加些柠檬水，在滚水里搅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做成小球，放在奶茶里，客人都喜欢喝。”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娘还说，沙棘果里的维生素比猕猴桃多好多，以前西域人生病了，喝沙棘水就能好。这个果胶放在您的糖水里，肯定能吸引客人。先生，我把方子给您，我和阿弟以后就帮您洗果子、煮糖水，绝不偷懒。”

陈曦看着手里的小册子，又看了看阿瑾认真的眼神，心里突然亮堂起来，这不仅是两个孩子的活路，或许也是他糖水铺的活路。他把小册子收好，摸了摸阿瑾的头：“好，方子我收下了，你们也留下。以后这糖水铺，就是咱们的家。”

阿瑜似乎听懂了，停止了哭泣，怯生生地拉了拉陈曦的衣角。陈曦笑了笑，把他抱起来：“走，咱们去看看铺子，以后你们就住后院的小房间，明天我给你们买新衣服。”

糖水铺里暖黄的油灯下，三个身影依偎着查看货架，小骆驼温顺地卧在角落，嚼着陈曦刚添的草料，一派安宁。

而此刻，城西的玄色马车内，竟陵王萧子良正闭目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膝上的白玉佩。白天主持西域交易的喧嚣散去，他本该如往常般沉心梳理公务，脑海里却莫名闪过午后手下汇报的片段：“……城北平民陈曦，救了两名边境遗孤，还斥退了意图掳走孩子的无赖，据说还盘下了间糖水铺……”

他眉峰微蹙，睁开眼时，眼底仍是惯有的冷冽，却多了丝不易察觉的凝滞。“去查。” 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查那个叫陈曦的平民，家世、铺址、还有……他今天在集市上的所有行踪。”

侍立在旁的卫士愣了一瞬，王爷素来厌弃市井琐事，更不屑关注平民动向，今日怎会突然打听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难道是那两个遗孤有问题？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领命：“是，属下这就去查。”

马车缓缓驶过夜色中的长街，萧子良望着窗外掠过的灯笼光晕，指尖的敲击频率慢了些。他只当是城西交易初开，需留意市井有无异常人物，却没察觉自己的目光，在掠过街角一家亮着灯的糖水铺方向时，竟多停留了片刻，目光的尽头是陈曦那间还未开张的小糖水铺。只是他自己，还未意识到这份在意的源头，早已在白天集市上那道护着孩子的清瘦身影里，悄悄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