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云州马场开办已有三年。
这日午后,格格木公主一身飒爽利落的骑装,带着草原般明媚的阳光气息,踏入了将军府。如今的她,已不是当初那个困于兵部尚书府深宅的愁苦儿媳。随着香料和皮毛生意越做越好,沈婉清总会留一份利给她,格格木没有推拒,她知道这是婉清的真心实意。
她亦是聪明之人,拿出一部分收益贴补尚书府,公婆自然不好再过多约束她。
加之她如今深居简出,不抛头露面,最近两年每年都可以往返于京城与北疆一次,活得比从前自在许多。
“婉清,你快来看!”一见到沈婉清,公主便献宝似的展开一卷纸,上面是几笔勾勒出的骏马图样和一些数字标记。“阿钰托人从云州捎来的信!你瞧瞧,他说我们第一批混血的小马驹都长成了,个个神骏非凡,比预想的还要好!他还说,有匹小马性子最烈,除了他谁都不让近身,他偏要驯服它,还给它取名叫‘追风’。”
公主的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喜悦,言语间提及沈钰带着一份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亲近。
“我父亲也来信了,自从开了互市,族人们能卖掉富余的皮毛和香料,换来茶叶、布匹和铁锅,孩子们冬天都能穿上新棉衣,日子比以前好过太多了!”
沈婉清含笑听着,为她添上一杯温热的奶茶,轻声道:“这其中还是你和王爷的功劳。当初若不是你带着我们回北疆,面见王爷,而王爷着眼长远,费心说服各部落放下旧怨,互市的事情哪能这么顺利。”
“是多亏了你和霍将军,”格格木诚挚地握住她的手,“还有阿钰,年纪虽轻,做起事来却比谁都认真。”
正说着,七岁的霍凌从宫里散学回来了。
只是今日的他,没有往常的活泼,小小的肩膀微微耷拉着,像一只被浇了雨的小雀儿。进屋后,他闷闷地喊了一声“娘亲”、“公主姨母”,便自己寻了个角落坐下。
“哟,我们的小将军这是怎么了?”格格木公主笑着朝他招招手,“过来让姨母瞧瞧。是在学堂受先生批评了,还是哪个小子惹你了?告诉姨母,姨母替你出头!”
霍凌蔫蔫地摇了摇头,挪到母亲身边坐下,小脸绷得紧紧的,不说话。
沈婉清摸了摸儿子的头,柔声问道:“凌儿,在宫里又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
霍凌还是摇头。
格格木见状,对他眨了眨眼,故意用夸张的语气逗他:“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课业?哎呀,难道我们的小将军考了最末?”
霍凌猛地抬起头,心事被戳中了。他小声地反驳道:“不是最末……。”
“哦?”公主故作惊讶,“那考了多少呀?”
“文章是第二,骑射是第三……”霍凌的声音越说越小,“学习和骑射,都不好!”
格格木听了,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伸手捏了捏霍凌气鼓鼓的小脸,打趣道:“我的天,门门都能考前三,这还叫不好?是不是你那个将军爹爹对你要求太高,非要你样样都拿第一?”
霍凌抬起头,飞快地摇了摇头:“爹爹没有……”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在他心里,爹爹是战无不胜的大英雄,是永远的第一。他是爹爹的儿子,骑射怎么可以不是第一呢?
送走公主,沈婉清将一碗冰糖雪梨羹端到儿子面前。
“凌儿,告诉娘亲,为什么没拿第一名这么不开心?”
霍凌搅动着碗里的汤羹,闷闷地说:“齐王的文章写得比我好,秦王的射箭也比我准。他们是第一。”
“那你觉得,是他们比你聪明,还是比你更努力?”
霍凌想了想,摇摇头:“太傅说我学得也不慢,我也努力在练骑射了。”
“那就是了,”沈婉清温和地看着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特擅长的地方。你在每一门功课上都这般认真,娘亲已经觉得很骄傲了。”
尽管母亲温言软语地安慰,霍凌心里的结却并未完全解开。
晚上霍廷渊从军营回来时夜色已深,他回了房间却不见妻子的身影,便转身去了隔壁儿子的卧房。果不其然,烛光下,沈婉清正静静坐在床边,看着已经熟睡的儿子。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后面伸臂揽住了她的肩。
“怎么,夫君不在,看着儿子睹“物”思人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一句话便逗笑了沈婉清。她顺势靠在他怀里,轻声将儿子今日因骑射读书都未得第一而有了心事的事告诉了他。“我劝了一晚上,凌儿睡着时还是闷闷不乐的。”
霍廷渊闻言笑了,低头亲了亲她的脸颊:“不用担心,有我呢。”
他拉起她的手,将她带出房间:“走吧夫人,为夫已经回来了,不用再睹娃儿思夫君了。”
沈婉清轻推了他一下,却根本推不开,被他牵着手走了回去。
屋外守着的丫鬟们见了,抿着嘴偷偷地笑。小公子不开心,夫人也跟着不开心,将军一回来,三言两语就哄好了夫人,想来明天也定能让小公子重新高兴。
“这孩子,性子像你,事事都想做到最好。”回到房中,沈婉清依旧有些担忧,“我怕他钻牛角尖,给自己太大压力。”
霍廷渊在桌边坐下,端起妻子一直为他温着的鸡汤边喝,边温声道:“明日你让人去宫里替凌儿告一天假,我带他去个地方,或许比我们说一百句都管用。”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霍凌就被父亲带上了马车,一路驶向了城郊的京郊大营。
军营里旗帜猎猎,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尘土与皮革混合的独特味道,兵刃碰撞的铿锵声和将士们震天的呼喝声,让霍凌小小的身躯都跟着热血沸腾起来。
“闻到了吗?”霍廷渊问。
“嗯!是……是男子汉的味道!”霍凌用力地点点头。
霍廷渊失笑,没有多言,只是牵着他的手,带他走上高高的点将台。
他指着底下校场上三队正在比武的士兵,对霍凌说:“凌儿,你仔细看。左边那一队,比的是气力,中间那一队,比的是箭术,右边那一队,比的是身法。你告诉爹爹,你看到了什么?”
霍凌认真地看着。他很快发现,那个能轻松举起两百斤石锁的壮汉,在梅花桩上却走得摇摇晃晃,险些摔倒;那个能百步穿杨的神箭手,在与人近身搏斗时却显得有些笨拙;而那个身轻如燕、在梅花桩上如履平地的斥候,臂力却远不如旁人,拉弓都有些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