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我看到了……他们每个人,好像都只擅长一样。”霍凌若有所思地说。
“说得对。”霍廷渊蹲下身,目光与儿子平视,“这世上,没有人生来就样样皆通。那位神箭手,若让他去与人比试拳脚,他会输。那位大力士,若让他去练习刺探,他也会输。但他们难过了吗?”
霍廷渊指着那些士兵,他们的脸上是专注与执着,丝毫没因为不擅长另一项而气馁。
“不会。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有最厉害的长处。”
他揉了揉儿子的头发,眼中是鼓励与骄傲:“齐王长你一岁,书读得比你好,这很寻常。秦王天生力大,你眼下拳脚功夫不如他,也并非是你不够努力。爹爹听太傅说,你的课业、骑射、武艺,每一门都排在前面。旁人或许只精通其一,而我的凌儿,每一项都做得很好了。在我看来,这恰恰是你最厉害的地方。”
霍凌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像被点燃的星辰。
霍廷渊笑了笑,对他身后的亲卫陈忠道:“陈忠,来,陪小公子过两招。”
陈忠是军中好手,他笑着抱拳:“小公子,请!末将可不会放水。”
两人在场上你来我往,陈忠只守不攻,一番拳脚下来,他真心实意地赞叹道:“小公子根基扎实,拳法有度,将来必成大器!”
霍廷渊又命人取来弓箭,霍凌屏气凝神,三箭射出,虽未都中靶心,却也都稳稳地钉在了靶上。
陈忠再次抚掌道:“好!小公子的臂力沉稳,眼力也好,已是上佳的射手苗子!假以时日,必定不输军中任何好射手!”
听着这些发自内心的夸赞,霍凌心中最后那点失落也烟消云散了。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他一回头,便看到父亲正含笑站在不远处看着他,那眼神里是肯定。
“爹爹!”他兴奋地想跑过去,告诉父亲他明白了。
霍廷渊看着儿子朝自己奔来,笑着张开了双臂,正要像往常一样将他抱起,没想到儿子跑到他跟前,却猛地停住了脚步,躲开了他的怀抱。
霍廷渊的手臂微微一僵。
从那一刻起,直到傍晚离开军营,霍凌都没有要他抱。他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学着那些士兵的样子,自己走,自己提着水囊,不喊一声累。
回去的马车前,陈忠见将军没有像往日那般直接将小公子抱上车,觉得有些奇怪,自己刚要伸手去扶,却被霍廷渊抬手制止了。
“搬个马凳来,”霍廷渊的声音平静无波,“小公子要自己上。”
霍凌听到爹爹这么说,果然很高兴,小手扶着车辕,利落地踩着马凳,自己爬上了宽大的马车。
霍廷渊随后上去,特意在车厢另一侧坐下,将中间舒服宽敞的位置留给了儿子,没有像往常那样两人挨着坐。他知道,他的儿子长大了,有了“男子汉”的自觉,他该尊重他。
车厢里一时有些安静。霍凌坐了一会儿,自己挪了过来,小手拉着父亲的衣袖。
“爹爹,”霍凌靠过来,小声地说,“刚才在校场,我不是不想让您抱。”
“嗯?”霍廷渊笑着看他,等着儿子的下文。
“我看到军营里的叔叔伯伯们,都很厉害,走路带着风,不想让他们笑话我。”霍凌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向往,“我也想变得和爹爹、和他们一样厉害。我想有一天,像爹爹保护我们一样,保护爹爹和娘亲。”
霍廷渊的心,被这番话熨烫得柔软无比。他伸手,将儿子揽进怀里,郑重地道:“好,爹爹等着那一天。我的凌儿,一定会的。”
霍凌高兴了,心事放下了,不自觉地就顺势爬上了他最熟悉、最舒服的座位——爹爹的膝上,继续叽叽喳喳地分享着今日在军营的见闻,从士兵们的盔甲样式,说到吃饭时大家吃得很快,一点不浪费。
马车摇摇晃晃,玩累了一天的孩子,说着说着,声音便渐渐轻了下去,最终,还是像往常一样,安心地在父亲宽阔温暖的怀里睡着了。
霍廷渊低头,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在他额上轻轻印下一吻,心中既欣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他的凌儿,终究长大了。
回到府中,霍廷渊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儿子抱回房间。沈婉清走进来,替儿子掖好被角,夫妻二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月光如水,洒在庭院里。霍廷渊将今日在军营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沈婉清轻声开口:“还是夫君有办法。不过我在想,凌儿在宫里读书,身边都是皇子龙孙,他这般事事要强,将来会不会……”
她没有说下去,但霍廷渊明白她的意思。锋芒毕露,在皇家那样的环境中,怕是会招来忌惮。
“要不要……提醒他一下,让他适当藏拙?”沈婉清问。
霍廷渊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必。他们毕竟还小。”他握住妻子的手,声音沉稳而有力:“我的儿子,我不想他过分委屈自己去迎合旁人。他天性如此,像一株向阳而生的小树,不要折断他的枝干。”
沈婉清没有再说话。她也不想委屈儿子,只是作为母亲和妻子,本能地担忧。朝堂、孩子们的学堂、还有她们妇人的后宅,从来都是牵连在一起。
霍廷渊感觉的到妻子的忧虑,话锋一转故作委屈地轻叹道:“比起朝堂,今日更让我伤神的是,凌儿不愿让我抱了。我总算体会到夫人常说的失落了。”
沈婉清被他逗笑了,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取笑我。方才还不是你把他抱回来的嘛”
“在军营里,当着将士们,我朝他伸手他躲开了。说不想让叔叔伯伯们笑话。”霍廷渊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真实的无奈。
沈婉清笑意更深,靠在他肩上,柔声道:“那正好,现在公平了,将军终于体会到我的心情了。没事,以后凌儿长大了,无暇顾及你,还有我陪在夫君身边。是不是还是为妻最贴心?”
“那当然,”霍廷渊顺势将她揽得更紧,“如此说来,今晚就要有劳夫人好好安抚我这颗受伤的心了。”
两人相视一笑,月色下的身影显得格外温馨。
霍廷渊心中其实知道,皇宫是天下最复杂的名利场,不用他刻意嘱咐,要不了多久,他的儿子自己就会在其中学会审时度势,学会如何保护自己。那是成长的必经之路,他无法替代。
他现在要做的,只是在儿子羽翼未丰之时,为他撑起一片能自由舒展、无所畏惧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