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婉清紧紧搂着丈夫的手臂:“你真的这么想?一点不遗憾吗?西北军是你多年的心血。”
霍廷渊摇头,看似玩笑道:“比起这个,我更忧心的是另一件事。前几日,凌儿与你在房里说的话,我听到了。”
沈婉清身子一僵:“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你,我是怕凌儿……”
“我知道。”他打断她,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知道你信我。”
他当时在窗外,听到了妻子对儿子的话 “无论爹爹有没有其他孩子,凌儿永远都是爹爹最珍视的儿子,这一点毋庸置疑。”
沈婉清将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我有时真的替你觉得委屈。你本可以有更多子嗣。我也能接纳旁人生下孩子我来抚养。只是……同为母亲,我知道这对另一个女人是多残忍。可若要我看着其他女人带着孩子时常在你身边……我承认我不愿意,我知道自己不该如此善妒、自私!”
霍廷渊拉着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夫人不是善妒、自私的人。我们夫妻这么多年,早已插不进别人。若只为了孩子而让旁人进门,对那个女人不公,对那个孩子,更不公平。”
他看着她,目光前所未有的认真:“我也做不到像对凌儿这般,再去对另一个孩子。因为那个孩子的母亲,不是你。我做不到为那个孩子牵肠挂肚,需要时为他放下一切。而一个没有父亲关注长大的孩子,心中必有不平,日后,定是家宅不宁。”
这一世是凌儿教会了他如何做一个父亲。上一世,他对霍佑安,自以为做得很好,实则也是不合格的父亲。他的纵容、放任,皆因未在霍佑安身上真正放心思。他对柳氏,更谈不上什么爱,否则也不会再纳其他妾室。
霍廷渊此刻将妻子紧紧搂住:“不用替我委屈。不是你做不到,我也做不到。是你和凌儿让我真正懂得了如何为人夫、为人父,让我享受了这世间最美好的温情。我从未觉得委屈过。”
沈婉清深知夫君有多爱她和儿子,这份爱不容置喙:“凌儿那样说,你伤心了吧?”
霍廷渊笑了:“当时是有些失落。不过你放心,我会让咱们的凌儿也放下心结。”
沈婉清凝望着他,这世间,有多少男子能像夫君这般把妻子、孩子看得甚至比家族、仕途更重?
他给了她独一无二的爱,也全心全意地守护着他们的儿子:“嗯,谢谢你夫君! ”她眼中是化不开的爱意,声音里带着幸福的哽咽,“我和凌儿何其有幸,你为我们舍弃了那么多世人看重的东西”
霍廷渊目光温柔而坚定:“婉清,因为有了你们母子,我才看清了自己想要什么。不是舍弃,是我心之所向。“
隔日晚间浴房里,热气氤氲。
八岁的霍凌,身子已经很挺拔。父子二人,依然时常共浴。从前是父亲帮他洗,现在,他也能为父亲擦背了。
“凌儿,过些时日,爹爹会交卸西北的军务,然后我们便动身去西南,好不好?”
霍凌擦背的手停下来,惊讶地问:“去西南?为何?那西北……父亲的将士……都不要了吗?那么多士兵……”
霍廷渊转过身,看着儿子:“凌儿,人生在世,常要做取舍。有时候,放下一件看似重要的东西,是为了拿起另一件更重要的。”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地和儿子讲起“取舍”。
凌儿心里佩服父亲能放下整个西北兵权的心胸:“是为了外祖家的生意吗?”
“不止,”霍廷渊认真道,“你娘亲和外祖将愿意将更多利让给百姓,换个人经营,未必如此。爹爹也想陪着娘亲和你,去看看京城外更大的天地。”
儿子眼中是崇拜,但那光芒又暗淡了下去。他越是崇拜父亲,就越怕有朝一日,父亲会为了“家族、子嗣”而让娘亲难过,也怕他和别人有了孩子,对他和娘亲不再一样了。他沉默地,继续为父亲擦着背。
擦完后,换霍廷渊接过布巾为儿子擦,他缓缓问道:“凌儿,你为何,许久不叫‘爹爹’,只称呼‘父亲’了?”
霍凌没说话。
“我们,不再是无话不谈的父子了?”
凌儿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头,问出了那个困扰他好一阵的问题:“父亲,我们家,到底是该先论父子后论君臣,还是……先论君臣后论父子?”
霍廷渊看着儿子认真的眼睛,答得毫不犹豫:“天家有天家的规矩,但我们家,什么时候,都是先父子。你娘亲和你,在我心里,比任何权势都重要。”
“那您以后到了西南……会不会为了家族开枝散叶纳妾?娘亲说,这些年因为她委屈您了。若您决定再娶,她让我定要支持。”
“那凌儿是怎么想的?”霍廷渊不答反问。
儿子因为父亲那句“先父子”,终于鼓起了勇气:“我知道或许会越礼……但我不希望您纳妾。我不想娘亲难过,也不想……失去您的关心。”
霍廷渊心中欣喜,他的儿子,终于又肯对他说心里话了。
“没有什么越礼不越礼。”他将儿子揽过来,“记得爹爹说过的话吗?无论有什么委屈,都可以跟爹爹说,不必忍着。我什么时候,都先是你的爹爹。”
“爹爹的心,其实不大,”他笑着,点了点自己的胸口,“装下了你娘亲,再装下你,就装不下旁人了。一家人,人口再多,心若不齐,那家,便不是家了。”
孩子所有的心结,在这一刻解开了。
霍凌的眼眶红了,他伸出双臂主动抱住了父亲的脖子,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闷闷地叫了一声:“爹。”
不再是幼时依赖的“爹爹”,也不是近期疏离的“父亲”,而是一个少年,对父亲最真挚、信赖的称呼。
霍廷渊笑着要帮他继续洗前面。凌儿大了不好意思,不肯。父子俩在浴桶里打起了水仗。
门外,沈婉清听着里面的笑闹声,想起了好几年前,父子俩第一次一起洗澡。
她的夫君,也是这般耐心地、温柔地陪着凌儿。一晃,那个爹爹刚回来有些胆怯的儿子,长成了少年。
不变的,是夫君的陪伴与守护。八岁的儿子已经不再需要爹爹抱着、哄着了,他开始要父亲的指引,期待成为和父亲一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