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父亲遣人来查,线索也是断在这里。”天璇点了根烟,“别拘束,找个地方坐会儿。”
暮行云看着她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无动于衷:“还是客气点吧,我是被你雇佣来做事的。”
“你们汉人怎么比满人还讲等级分明那套。”天璇说,“算了,你既然学医,应该懂得比我多,说说看你的思路。”
暮行云谈起工作来还算是认真的,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有条不紊道:“现在我们和你父亲当年相比,能查到的范围还可以更大。他是托人查访,很多事情就算花了钱,也没有亲自来办得利落,比如,他说北礼当年被遗弃到的那个福利院已经倒闭。什么时候倒闭的?根据哥哥在社工库里查到的数据,至少在北礼满十八岁之后,那个时候他已经离开福利院步入社会工作,所以倒闭与否无关紧要,当然,如果你父亲想要,还可以问问有没有留存的档案照片,也算是留个念想。”
天璇点头。暮行云继续道:“最重要的信息其实应该在他离开福利院步入社会之后。没查到任何社保记录,那就是非正式的工作,而且这种状态持续了很久。看似范围很大,其实仔细想想就能发现问题,什么非正式的工作,无社保记录,无纳税记录?个体户也是要缴税的。”
“呃……搬砖?”天璇对底层社会的想象极其有限,“就,到处找活儿干那种?”
“你说那种体力型的人才市场,一般日结工资,或许可以。”暮行云准确地归纳,“不过,对他来说很不现实,根据他的就诊记录,他身体一直不太好,这种体力活动很难胜任。而且本市的体力市场都有固定的务工人群,我拿照片去调查过,没人见过他。”
“你上次说,他有什么病来着?”
“性激素分泌失调,这种病——”暮行云脸上也浮现出迷惑的神色,“一般人不会有,除非是滥用激素药物,要么就是……有两套生殖系统的人。”
天璇先开口:“你见过这种人?”
“我哥哥就是。”暮行云倒是坦荡,“这种病青春期以后会发作,两套生殖系统的激素紊乱,降低免疫力,症状比较接近艾滋。但是服用性激素可以缓解,我哥哥就是这样。”
天璇缓缓道:“那如果不服用激素,是不是会早逝?”
“概率很大。寿命顶多也就五十岁。这种病本身不致命,但是会导致免疫降低,最后死于其他细菌病毒引发的感染,或者凝血能力不够,受点外伤就死了。”暮行云大概听出来她的意思了:“你父亲有没有说过他的性别?”
“……从来没有。”天璇脸色凝重,“他一直叫得很亲切,强调这是他第一个孩子,我们都默认是男的。”
暮行云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利用社会语境里女性词汇的标出性遮掩事实,他是懂说话的。”
“你说我们可以查到更大的范围,能有多大?”天璇振奋起来,“双重生殖系统的人应该很少很少,我们是不是就快要找到了?”
暮行云道:“说不准,不过我发现之前你父亲派的人忽略了很多问题。”
“他们查到北礼在这家医院做过治疗,治疗的记录中断,就没有再查下去。治的什么病?哪些医生负责?现在还在不在医院里工作?谁给他付的医药费?按照我之前说的,他工作不稳定,但是这么频繁地去医院看病,得花不少钱,至少能查到债主吧。”
天璇被她这一通说法打开了思路,突然道:“等等,债主?”
“你刚刚说,北礼没有正式工作,税都没交过,会不会是什么不合法的工作,比如——”
“卖身。”
两个女人虽然出身不同,对于这种信息却有着极其一致的敏感性——一门建立在最典型的贫富对立之上,却唯独在两性之间吃掉女人一方榨取价值的生意,几乎是从嘴里出来的瞬间,天璇和暮行云都皱起了眉头。
“所以他那么频繁的去医院,应该是有人兜底的,他很可能有一到两个固定的金主给他提供生活费,也包括医疗费用。”天璇道,“我现在安排人去查账户。”
日子过得很快,秋凉后降到零度就是雪寒节气。眼看着接近年关,各人脸上都写满心不在焉的敷衍,熬过一年的最后这段时间就是阖家团圆以及美美的小长假,工作自然没以往上心。
陈月盈却兢兢业业干到最后一天。他已经算是提前歇业了,回家的票不好买,一路奔波也需要时间。街坊邻居都很热情地让他给父母带好,还有些熟客拿了自家的特产让他带回去给家人尝鲜。一直以来付出的真诚得到回报,说不感动是假的。
然而他想到回家还是会头大,因为今年的随身行李里多了两个大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