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江昔艾家，贝棠心不再像第一次那样坚持睡草席。

她和江昔艾挤在床上。床上容纳两个人，沉了些，床架似乎不怎么响了。但追根究底，其实是因为没有人翻身。窗户打开着，气温已经降低，潮湿的冷风不断吹到床上来。

贝棠心的心本来已经挤着很多的事，经过这一晚，她的心变得更拥挤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根本睡不着。

她开始觉得头有些晕，黑暗中明明什么都看不到，却觉得什么都是旋转的。空气中是一整个晚上都萦绕在鼻端的花香味，她突然有些迷恋起来，深深呼吸，问：“这是什么味道？好香。”

江昔艾在被褥中蠕动了一下，她同样睡不着，侧着身，背着贝棠心。

“你睡了吗？”贝棠心只想打破静寂。

江昔艾含糊的应了一声，表示还没睡。

“你还发烧吗？”

江昔艾呆了半晌才应：“不了。”

贝棠心心里着实有些苦闷，她在等着江昔艾翻过身来，她希望她能陪她说说话什么都好，只要不沉默。明知道两个人都因为今晚的事失眠了，却又各自沉默着，这种感觉就像世界末日即将悄悄临到，太可怕。

可是，那么简单的一个动作，仿佛也要等上千年，贝棠心心里越等越难受。

正打算闭上眼睛让自己睡去，江昔艾总算翻过身来了，那股淡淡的花香味直冲入她的鼻子，幽暗中的咫尺天涯。

贝棠心睁开眼睛望着她，虽然朦胧一片，看不到实物，但她知道江昔艾同样看着她。

“为什么今晚你不发烧了呢？”贝棠心喃喃的问。

“我希望自己还在发烧…。”江昔艾说。

贝棠心心里一动，仿佛也等了这句话很久很久，她伸出手，将江昔艾拥入怀中。

江昔艾柔若无骨，顺服地钻到她怀中，把头埋进她的颈窝。

贝棠心不再说话了，和那一晚不一样，这一次她把脸深深埋在江昔艾的发间，深深嗅着她的发香，沁人心脾的香味，原来是江昔艾用的洗发水。贝棠心轻轻的抚摸她的头发，并在她的脸庞深深的嗅着，原始如婴儿的味道，很熟悉。

江昔艾被贝棠心如此温柔一抱，耳鬓厮磨，亲密无间，全身的血液都澎湃了起来。

这一晚打开了心扉，贝棠心似乎欲罢不能了，她又开始低声说话：“你知道吗，我爸爸过世那一年，我学会了抽烟…。”

“现在怎么不见你抽了？”江昔艾低声问。

“戒掉了。那一年刚好升中四，心情起了很大变化，又觉得不用怎么应付考试，于是变得有些颓废。在那种环境，妈妈不理我，哥哥比我糟，竟然也没有让我变得更坏，还真是个奇迹。”她略为停顿，又说：“记得我们纪念册里写的吗，什么[学好三年，学坏三天]。”

“还有那句[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江昔艾说。

“这句适合某个我熟悉的女人。”

“谁？”

“我妈。”

江昔艾笑了，她说：“纪念册里还有很多人写下那句[学海无涯，回头是岸]。”

“这句怎么解释才好呢，究竟是劝人们继续学习呢还是不学习了呢？”贝棠心纳闷。

“你的小学记忆都回来了？”江昔艾微笑。

贝棠心也笑了，回头拾起之前江昔艾说的那一句：“呵，回头是岸。”

回头是岸？她们都会心的笑了。

静了一会，贝棠心突然说：“小艾，我很怕。”

江昔艾安静，无言以对。

“因为，我是那种一赌博就变赌鬼，一喝酒就变酒鬼的人，我是个很容易就上瘾的人…。”

江昔艾轻轻的说：“棠心，你醉了。”

“我心醉了。”

“你清醒着么？”江昔艾问她。

“本来很清醒，现在不知道了…。”

一切慢慢静止下来，只有挂钟传来的嘀嗒声。

这样的靠近，这样的相拥，两个人的内心仿佛都踏实了，竟然也就安然入睡了。

蛙鸣不再，蟋蟀声也停止了，屋外隐约传来鸡啼声。

黑夜过去，天渐渐吐白，室内却没有一线的阳光。

贝棠心在一个傍徨的梦境中醒过来。

她睁开眼睛，茫然的拥被而起。看看脱在床边的手表，早上快七点半了，天阴如大雨快降临，她把头埋在双腿中，沉吟着，有点头痛。

扭过身去，只见江昔艾趴着睡，侧露出半边脸，嘴角依然向上翘着，沉睡的像个孩子。被褥还有温暖的气息，那里都是江昔艾的味道。

贝棠心一直以为自己不能跟人同床共枕。从小她就被环境训练得十分独立，甚至孤僻。江昔艾是第一个跟她如此靠近的人。对于这一种温存，她莫名的有些依恋。恍恍惚惚，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呼吸竟有些沉痛，意识也有些迷茫。

贝棠心把长发束起，甩甩头，告诉自己，别搞错了，江昔艾不是贝贝，肌肤之亲该有个分寸，别越雷池半步。雷池？她苦笑，她早已分不清界线在哪里了。难道，昨晚的相拥就不是一种越界？

这是一个喜欢着她的人，她不能对她胡作非为，后果绝对要自负。

正胡思乱想着，江昔艾也跟着醒了，睁着惺忪大眼凝望着她。

贝棠心对她微笑，略为迟疑，还是伸手进被里，江昔艾马上握住她的手，非常的柔软和温暖，她对她有无限的依恋。

“今天突然不想去上班了。”贝棠心幽幽的说：“惨了，要开始变堕落了…”

江昔艾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并不说话。

贝棠心牵动嘴角，笑了一下，说：“我想起昨晚你说的那句，什么了？”

“什么？回头是岸？”江昔艾一直是伶俐的人，她心绪清，脑筋也转得快。

贝棠心只是笑，不置可否。其实她想起的倒不是这一句。江昔艾昨晚说过太多动情的话，又怎么会是这一句？

江昔艾身上的衣服随着被单撩起了一小片，露出一小截的瓷白干净的肚皮，贝棠心看见，笑说：“那么白，像一张白纸，真想在上面画点东西。”

说着，她随手抓起一支原子笔。江昔艾但觉肌肤冷飕飕的被画下几笔，一看，贝棠心竟然在她的肚皮上签了个名。

江昔艾不禁笑了起来，嘴角向上牵动，露出雪白的牙齿，贝棠心看了有些心动，她皱皱眉，也笑。

“小艾，我得走了。”贝棠心深深呼吸，缓缓走下床去。

江昔艾不想说太多话，也许昨晚的表白已经超过贝棠心所能负荷，她不能再给她增添心理压力。她点点头，说：“再见，棠心。”

贝棠心走后，江昔艾看着自己肚子上贝棠心的签名，她又笑了，可是心里却有些凄楚，没由来的一丝怅惘。

林老太复原得很好，如昔日般起得早，正在院子里打扫落叶。老人家一辈子坚持着着良好的生活作息和习惯。

贝贝已经乘搭校车去上学。

贝棠心一直很庆幸贝贝还有外婆一手带大，母亲另外组织家庭也许反而是好事，要不然贝贝让她带着，准被她教坏。

贝棠心用最快的速度在外婆家洗漱和更衣，然后赶到公司，已经快迟到。

陈青蒿在公司的底楼等她，手里拿着罐头咖啡，靠在柱子上边喝边焦躁地看手表。看到贝棠心的出现，他立刻迎上前来。

贝棠心慢慢走过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

陈青蒿用一种十分忧郁的眼神看着她，仿佛有千言万语。他果然是个不善辞令的人，好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

贝棠心欠身要走开，他才说：“棠心。”

“怎么了。”贝棠心停下来，垂下头。

陈青蒿竟然又说不出话来，他静了好一会才说：“昨晚在外婆家？”

“不是。”

“我找不到你。”

贝棠心突然有点难过，内心的纠结突然说不清楚，她叹息：“没事，我上去了。”

“别走。”陈青蒿拉住她的手。“我们到对面去吃早餐。”

“我吃不下，而且我已经迟到了。这个上午我有很多工作。”贝棠心说。

“你的心情还没有过去？你知道我不懂得说话。”

一夜之间，心情就起了各种变化，越发的复杂，难以收拾，贝棠心需要重新估计自己，现在她十分的混乱，唯一的做法就是暂时躲起不见人。

陈青蒿急了，很快追上来，“今晚一起吃饭看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