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上坐着两个年轻男人,气质与这温馨的老房子有些微妙的违和感。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大衣,面容清俊,正是江淮。他脸上带着礼貌但疏离的微笑。
而坐在他旁边的那位,穿着质感极好的浅灰色羊绒衫,姿态放松却难掩骨子里的矜贵,五官深邃,眼神沉静,正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池序脸上的笑容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取代,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雀跃:
“江老师?你……也在啊?”
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池序顺着言愈的目光看去,当看清那个气质卓然的男人的脸时,他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有些不自然。他搭在言愈肩膀上的手指,也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那个男人太矜贵了,让人自惭形秽。
明彻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最后落在眼神如临大敌的池序身上。他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辨不清情绪的弧度。
而江淮,在听到池序那声“江老师”时,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他看着言愈眼中那强压下去的、对自己本能的敌意,心里只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莫名的烦躁。这小子,还是这么轴。
“哎呀,都认识啊?那就更好了!”赵老乐呵呵地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热情地招呼池序和言愈坐下。
“小池小言,来来,坐。给你们介绍一下,江淮,明彻,都是我老头子以前带过的学生,不是亲学生,胜似亲学生!”赵老指着明彻,说道,“明彻这小子,前几年跑去国外深造,搞幕后制作,最近才回来。江淮呢,自己有本事,开了个工作室,风生水起的。”
赵老感慨地看了看坐着的两人:“说起来,你们俩也有好些年没一块儿来看我了吧?”赵老陷入回忆,时间仿佛倒流了。
“明彻没出国那会儿,你俩倒是常结伴来蹭饭。后来就只剩江淮偶尔来了,还不规律。”老人家的语气带着怀念。
池序敏锐地捕捉到了赵老话语中的信息,他的目光在江淮和明彻之间快速扫过。尽管两人此刻的坐姿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交谈也透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但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旁人难以企及的默契,却如同暗流般涌动。
一个眼神的细微变化,一个不经意的指尖动作,甚至那空气中若有似无的张力,都让池序感到一种莫名的熟悉。
就像他和言愈之间那种无需言说的契合。可他们表面的客气又如此真实,这种矛盾感让池序心中疑窦丛生。
“赵老,您又打趣我们了。”江淮笑着摇摇头,适时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份打印稿,“正好您的得意门生都在,我这儿有《哪吒之魔童降世》的剧本,想请您老人家把把关。”
他转向池序,“池序,你配敖丙,声线很配,还可以深挖一下自己的声线广度。这部分戏份很重,你先看看。”
池序和言愈都懵了,他们练了一下午,怎么又要推翻重来?说好的不要那么早给自己限制呢?说好的要学会“藏”呢?
江淮老师上嘴唇一碰下嘴唇,他们就要付出的精力就白费了,这,找谁说理去?
言愈刚想质问,池序从背后拉住了他,给他递了一个“不要”的眼神。
江淮的目光随即落在言愈身上,带着惯有的审视:“言愈,你呢?上次说的两个角色,哪吒还有太乙真人,你选哪个?”
言愈更懵了,他严重怀疑江淮昨晚喝了假酒。这都哪跟哪啊?他什么时候要配太乙真人了?
然而,江淮嘴角那抹几乎看不见的、转瞬即逝的弧度,言愈不禁想,他是在嘲笑自己不敢挑战吗?池序却眉尖微蹙,思考着什么。
“言愈的声线爆发力,配哪吒会很出彩。”池序声音平稳,为言愈说话,眼神却带着强烈的维护看向江淮。
江淮不禁失笑,小家伙还挺护食呢?有趣。
赵老接过剧本,却没有立刻发表意见,反而笑眯眯地看向一直沉默品茶的明彻:“明彻啊,你小子这些年本事肯定长了不少,在国外见识也广。来,别躲清闲,给断断,言愈选哪吒,合适不?”
明彻放下茶杯,姿态谦和:“赵老,您过奖了。我多年不在配音一线,很多情况不了解,贸然点评,怕是要班门弄斧了。”
“哎,让你说你就说,老头子就想听听你的看法。”赵老摆摆手,不容置疑。
明彻沉吟片刻,目光在言愈身上停留了一下,那眼神带着专业的审视,却并无压迫感:“言愈配太乙真人或哪吒,以他现有的声线和表现力,肯定没问题,完成度会很高。”他话锋一转,“但不管哪一个,都确实保守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明彻身上。言愈也屏住了呼吸。
明彻继续道,声音清晰而理性:“哪吒的角色特质是‘外放’的洒脱,而言愈过往的作品,也多是以‘直白’、‘热烈’、‘少年感’见长。这确实是他驾轻就熟的舒适区。”
当他从谢观澜口中听到言愈这个名字时,好奇于究竟是怎么样的一个人敢跟谢家大公子直接硬刚,于是他在网上查了关于言愈的资料。对言愈的音色特质还是有些了解。
“但江老板给池序的角色,”他看向池序,微微颔首,“敖丙,深沉、复杂、充满挣扎与痛苦,这明显是池序声线特质中需要深挖甚至突破的部分。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让言愈也尝试开拓一下呢?”
江淮刚习惯性的要反驳,被赵老一个眼刀按在座位上,不敢轻易动弹。
他看着闪闪发光的明彻,突然有一种冲动。可是,一想到明彻回来第一个找的是谢观澜,他又泄了气。
明彻啊明彻,我好不容易快走出你给我的阴影了,你怎么就不肯放过我呢?江淮想道。
他又看看旁边的池序。乖巧,偶尔会亮爪子的炸毛小猫,可是,自己究竟喜欢的是池序本人,还是池序身上和明彻十分相似的特质呢?他也不清楚。
江大导师突然发现,在人生的舞台上,自己也是被评判的那一个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