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淮走神的时候,明彻的目光再次回到言愈身上,带着一丝鼓励:“敖丙的角色,深沉、带着背负全族希望的沉重感和无奈生而为妖的疏离感,甚至有些宿命论的悲悯。”
明彻知道,这对言愈来说,是全新的领域,是声线的‘暗面’。总听一种风格,观众会审美疲劳。
“但如果能在舞台上,让观众突然听到那个熟悉的、阳光的声音,演绎出完全陌生的、深沉温润的质感,这种强烈的反差感,会带来巨大的惊喜和震撼。”
明彻滔滔不绝:“而池序,平时给人的感觉就是温润如玉,他配敖丙,配好了大家也会觉得他占了音色的便宜。如果,他来配哪吒,那股‘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劲儿要是爆发出来,对他的将来发展也起到拓宽声线的作用。年轻人嘛,不要给自己过早设限。”
言愈和池序听得频频点头。这句话,不就是江淮说动池序的吗?俩人真有意思,明里刀光剑影,恨不得掐死对方,实际却有着天然的默契。
最后,明彻用手指在桌子上敲了两下,发表总结陈词,“比赛,尤其是想冲击冠军的比赛,有时候需要的就是这种‘意外之喜’。”
明彻不知不觉说了很多,条理清晰,见解独到,甚至带着一种久违的、投入专业讨论的热忱。
江淮听着,微微怔住了。明彻那冷静分析、逻辑缜密、甚至带着点理想主义光芒的样子,瞬间将他拉回了多年前,两人窝在狭小的录音棚里,为一个角色争论到深夜的时光。
“你那个处理有点累,就是直白地喊,没有了层次感。”
“这个教授他是前后有两个声部,你中间转的太快,没有过渡,会让听者觉得这是两个人。”
“我怎么就释放不开呢?江淮,你能帮我分析一下吗?”
“我的尾音的气收的可以再短点,再干脆点吧。这个角色是一个有自己坚持的人,不是一个撒娇的人。”
江淮失神了片刻,感觉到明彻投来探寻的目光。他看了看言愈和池序。
言愈听得心潮澎湃,眼睛里的光几乎要溢出来。明彻的分析太到位了!他说的“反差”、“惊喜”、“开拓暗面”,每一个词都敲在言愈的心坎上,让他跃跃欲试,恨不得立刻展示他这一下午的成果,他的“敖丙”。
池序虽然心里因为言愈那毫不掩饰的崇拜而有些发闷,但也不得不承认,明彻这番见解确实一针见血,眼光毒辣。
然而,江淮开口了,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尖锐:“明彻,你的分析听起来很美,但过于理想化了。”
他看向言愈,目光锐利,说道:“比赛不是实验室,没有那么多试错空间。敖丙这个角色的深度和复杂性,需要极其扎实的台词功底和情感沉淀去支撑。”
言愈的优势是台词基本功和爆发力,但他的短板也很明显——阅历尚浅,对复杂深沉情感的理解和表达,容易流于表面,甚至失控。
“我们毕竟是比赛,夺冠才是目的。”江淮站起身,影子黑黢黢的,一部分在地上,一部分落在明彻精致的眉眼之间,“贸然挑战,很可能适得其反,不仅拿不到高分,反而暴露短板,甚至拖累整体效果。”
江淮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所以最稳妥的是太乙真人,至少能保证他的部分不出错,不扣分。”
这些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言愈刚刚燃起的热情上。他抿紧了唇,脸色有些发白。
又是这样,江淮总是这样,毫不留情地指出他的不足,仿佛在他眼里,自己永远不够格。
眼看气氛僵持,池序深吸一口气,看向江淮,眼神带着恳切:“江老师,我相信言愈。给他一个机会试试看?也许他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下午排练时,言愈明明就可以驾驭“敖丙”这个角色了。
池序不想言愈被否定,更不想言愈失去这个可能证明自己的机会。而且,明明他们之前定的不是这样,江淮怎么会出尔反尔?
“池序!”言愈猛地拉住池序的胳膊,不想让他为了自己低声下气地去“求”江淮,“不用求他!我……”
“好了!”赵老中气十足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他一拍大腿,目光在明彻和江淮之间扫过,最后落在言愈和池序身上,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睿智。
“吵吵什么!老头子我拍板了!要想拿冠军,就别想着四平八稳!明彻说的对,比赛要的就是那点让人眼前一亮的‘意外’!”赵老拍了拍言愈的后背,“言愈,就按明彻说的,你试试那个敖丙!池序,你来那个哪吒,有反差才有惊艳,有压力才有动力!就这么定了!
赵老一锤定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明彻,你有空的时候也帮着点拨点拨这俩小的。都是师弟,好好带一带。”明彻很痛快地答应了,目光却看向江淮。
言愈的心猛地一跳,巨大的压力伴随着同样巨大的兴奋感瞬间涌了上来。池序也松了口气,感激地看了赵老一眼,却看到了江淮脸上的笑意。他一下子明白了,这家伙明明就是故意这么说,害得他们白担心一场!
池序在心里问候了江淮一声。
事情谈完,气氛却依旧有些微妙。池序和言愈起身告辞,叫上依依不舍的池砚,准备回家。巧的是,明彻和江淮也同时站了起来,表示要离开。
走出赵老家门,清冷的夜风一吹,言愈才感觉刚才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
然而,还没等他和池序交换一个眼神,江淮已经状似无意地踱步到了池序身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池序,既然碰上了,择日不如撞日。剧本你也看了,哪吒的核心戏份很重,需要尽快进入状态。我今晚正好有空,去我工作室,我们单独聊聊角色,先给你做特训。”
他的语气带着导师的理所当然,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扫过言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其他学员我会陆续安排,你是核心,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