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一道晴天霹雳,化成了利刃,精准地捅进了岁眠的心上。
岁眠的眼睛定住,可放在桌面的手,下意识地捏紧。
杜雨看透了岁眠的震惊与迟疑,无论是惊讶于自己如何拿到了试题,还是说,她在为她浅薄的知识而感到愧疚。
杜雨都明白,岁眠此刻不甘的眼神里,有着比自己还热烈的欲望。
“所以,那些没有效率只会拖累你的事,我劝你,放下吧。”
“你指得是什么?”
岁眠斩钉截铁地问,此刻回过味来,也许,是杜雨在借助题目敲打自己。
杜雨没有明说,只是把题目抱在怀里,往岁眠的身后使了使眼神。
“我只是想和你说,别忘了你的初心,也别被人利用了。”
岁眠不解,“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杜雨卸下了严肃,一笑,“因为,我很欣赏你,你是个与众不同的人。”
“与众不同?”岁眠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形容自己?
“所以,你可别被人拖累了,纵使你有无限的潜力,但是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杜雨像是怕岁眠没听明白,“说到底,将来你也是要进重点班的,现在这种过家家,又何必上心?”
岁眠有点明白她的意思了。
不再看向杜雨,只看向桌上摊开的那张写了一半的物理卷子,那道只写了一个解的大题。
那是她冥思苦想都不能攻克的难题。
留下的空白远比写得眼花缭乱的胡编乱造更让人挫败。
仿佛空白的页面从中钻出一只黑色的大手,毫不留情地甩了一巴掌,措不及防,内心有一个声音在轰鸣。
“岁眠,你究竟在做些什么?!”
“拿着吧。”
眼前闯入一张薄薄的卷子,上面是空白的,油腻的墨水味扑鼻而来,杜雨的眼神不似刚才冰冷。
“可是我废了很大力气搞来的,希望,还能在重点班见到你,虽然,我们不同科。”
岁眠小心翼翼接过,心底有个疑问。
“你以前,是不是知道我?”
至于为何这样问,岁眠能想到的,也只有进入明高前,那还算得上是辉煌的考进明高第一人成就了。
可杜雨,是和文钰在市里的高中,应该……
并不认识自己。
杜雨爽朗一笑,“你猜。”
她转身,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杜雨这个人,倒是没有表现出来得那般强势与无情。
岁眠对她有些改观了,顿时觉得,手里的这张轻薄的卷子,分量比她从前取得的所有成就沉重。
“你等一下。”岁眠倏地起身,椅子哗啦一下往后移动,砰的一声,撞到了一个东西。
身后一阵“撕”声,岁眠才意识到,撞到了……
立刻转身朝后方看过去,颜冬呲牙裂嘴,一只手扶着手腕,他靠在椅背上,捏得手背的青筋,扭曲得像青黑色的蚯蚓。
“你……你没事吧?”岁眠下意识关心,可颜冬只顾着扶住他的手,没有回应。
杜雨被岁眠叫住,回过身,见岁眠紧张颜冬的神情,她皱眉,只留下一句话。
“多谢的话就不用说了,希望你将我给你说的话,彻底理解了。”
杜雨还是要走,岁眠顾不上颜冬,上前拉她,“你和我说的那道题,我有思路了。”
“真的?”杜雨有些不可思议,打量了岁眠一眼,又有些得意地说道,“还是比我慢了点。”
岁眠呆呆地看着她。
原来,她不是真心地向自己求教,只是,来打探虚实来的。
“很生气是不是?”杜雨勾起嘴角,她的姿态高傲,“但愿你别辜负我的试卷。”
“对了,我还有全科的,你什么时候想清楚,就来找我要。”
“你一直都这么自信吗?”
岁眠听出了她话里的讽刺,心里一阵不舒服。
岁眠清晰地明白,自己的反应不是恼羞成怒。
是欲望被揭露的难堪,必得用虚张声势来掩盖住自己的尴尬。
是的,她的确会想要杜雨的所有试卷。
藏于心底的隐秘被公之于众,对于擅长掩饰的岁眠而言,那算是致命的打击。
是遇到了难得的对手,也是力劝自己迷途知返的知己。
又或者说,杜雨比岁眠,活得更真实一些,那是平行世界的自己。
优绩主义之上,分享是一件并不利己的事。
杜雨,她是特别的一个。
虽然捉摸不透,她到底为了什么?
杜雨没有回应岁眠,冷笑一声,挥了挥手里的试卷,悠然地走开了。
岁眠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没有一丝杂念,笃定自己是一定会找她要试卷的。
燃烧生命也渴望攀上的巅峰,路途上所有能利用的一切,无论活物死物,都是更进一步的垫脚石。
早就把自己赔进去了,也不差,那些外化的价值,比如,尊严之类的……
岁眠垂下了脑袋,尊严二字,是她曾经傲人的成绩赋予的最好的礼物,而命运,却在一点点地把这份礼物收了回去。
掌心被毫无指甲的指尖扣得生疼,可岁眠不在乎,比起落后于人的恐慌,这么点痛,无足轻重。
她太害怕。
再次一无所有了。
“你就打算站在那里挡路?”
身后传来了声音,是和她搭话?
岁眠以为自己挡住了人,忙往一旁靠过去,可教室里的过道属实很窄,两个人过不来。
她只能回身,可身后并没有人。
有的只是一双盯着自己,目不转睛的犀利双眸,神色冷峻,颜冬大开大合地坐着,像一个等着算账的老大。
岁眠才想起来,自己撞到了他,还把他晾在一旁了……
他黑着脸,看起来并不好惹。
岁眠心里七上八下。
“你没事吧?”岁眠走回去再度询问,见颜冬扭过头,她也只能坐下,免得惹人耳目,比如,柳雪之类的。
如杜雨所言,岁眠心里对于颜冬这类风云人物,已有了芥蒂,与其说是芥蒂,不如说,是惹不起躲得起。
毕竟,他方才看向自己的目光,并不算友好,他是如何大庭广众之下羞辱何瑶的,还历历在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