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戴着口罩,但我能猜测他肯定露出了类似于想看好戏的表情。
可注定要让他失望了,活了这么些年岁,我见到的人也形形色色,像他这种只是在墙上写写,口花花的人都算的上温良。
“看不出来你也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嘛。不过还好这里是日本哦,高天原八百万神明呢,你可以加油慢慢杀哦。”
这一次是长久的安静,金雀翅飞在林间,无拘无束。我身上隐约出了一层薄汗,这个点来果然还是太冲动了些。
“呵……看来,你也不是什么信奉神明的,那来这里浪费时间干嘛?”是很无奈的语气,又恢复了他往日一贯平淡,将刚刚身上影影绰绰的锋芒藏匿。
于是又绕回了这个问题。
“嗨呀嗨呀,有的时候宁可信其有哦,求个心安嘛。”
*
我们踏进了入门的手水舍。
“你来横滨应该有八年了吧?居然一次都没有来神社参拜过吗?”我带着几分惊奇看向一旁在仔细打量我动作的人。
他依着我的动作有些生疏地舀着水洗手,说话的语气却是平静:“你为什么会觉得一个黑手党会来这种地方?”
“新年没有同事邀请你吗?”我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应该有的。”我站在他的侧面,可以看见墨镜下的深色眼眸。纤长鸦羽下垂,上眼皮微微耷拉着,这是一个思考时常用的微表情。
大概古朴安静的环境的确是很好的聊天场所。
“大佐没晋升干部之前有一段时间统领过我所在的十人队,他对我很赏识。严冬的飞雪即便紧闭门窗,在没有壁炉的屋子里依旧无孔不入,即使我捂紧了被褥依旧无法缓解我身体的寒冷。那种情况下的邀请,只要表现出身体不适却仍想陪同的意思,对方就会善解人意取消邀约吧?”
“以退为进吗?很高明的一招啊。”
咕噜咕噜。
等他漱完口,将木勺放回原处。
“毕竟这到底是一个人情社会,即便是在黑手党这种暴力组织也不能免俗。为了生计和生活的平衡,这些都是必要的社交。如果你不是老板的话,大概也会有这样的苦恼罢?”
和我一起走进神社的男人高我半个头,此刻说着年长者训诫的话。老实说,这种交流方式在我们之间算是头一回。
“既然如此为什么‘暴君’在位的时候不往上争取一下呢?”
“很无趣的问题。”兰堂轻哼了一声。有那么一瞬间我幻视了另一个爱这么对我冷嘲热讽的人,好在兰堂仅仅是这么一瞬间的讥讽,“那可预知的毫无意义之事无法在浪潮中带来永久的宁静。况且做出‘沉没成本’过高的事,实在是不符合我的性格。”
“今天你意外的健谈呢,早知道就录下来了。啊,要是换一身和服,完全就是讲堂里那些老前辈哦?很有他们说话的那种风味。”
“哈……”短促的音节被我的声音遮过。
“你有带硬币么?”
*
大概是比较偏远的原因,这间神社的参道并没有多长,言语之间便到了拜殿。
按照流程是向赛钱箱投币,晃铃,行二礼二拍手一礼,鞠躬……一顿流程之后便可以许愿了。
然而计划种种卡死在第一步——我翻遍口袋没翻出低于10円的硬币。
一般而言来神社人们会向投5円,因为谐音“ご縁”,通常寓意着良缘。
我们沉默对视。
哦,想起了,这位租客连房租都付不起,既没有工资来源,也没有朋友接济。
“好吧好吧,反正都是要去买的……”
因为实在是不好塞回口袋了,我便将硬币丢在兰波手上,让他拿着。我去贩卖御守的地方,让巫女找了些5円的硬币。虽然也可以供奉多一些钱财,但我到底还没有神志不清去做这种事。
“我怎么少了10円?”我面无表情抓紧了我数了三遍的硬币,看向面前的人。
“反正都是要丢进去的,我已经许了愿了。”他又指了指墙边指示牌画的流程图,“按规矩来的。”
我一时之间有些语塞,因为兰堂确实不懂这种事情。
一般我们都很忌讳在神社投10円,大概因为和“远缘”同音,会被认为对神明不敬的原因。许下的愿望被这样否定,的确是个不好的兆头。
“可是10円也是由两个5円组成哦?那算不算双倍结缘呢?”记忆中似乎有一个稚嫩的声音这么和我说,说话之人的样貌却已模糊不清。
欸,算了,不管了。
我强硬地将换了的5円硬币塞到兰堂手中:“再许一次。”
“真是可恶明明是想要省钱来着,怎么还多花了一笔钱。”
——这当然指的是那不做数的10円。
兰堂可有可无接过硬币,很随意地扔了进去——我感觉他这个态度远比在塞钱箱放10円的影响会更严重一些。
但是总归是完整祈愿了的。
至于许了什么愿呢?现在想来似乎也不记得了,最清晰的是我将“健康”御守递给兰堂时,他那副微妙的表情。
之后大概还去求了绘马,本来想去解签来着,但因为担心太晚赶不到电车于是只能作罢。
下山的路总是要比上山好走些,大概是这人骨子里某些属性觉醒,他居然一直絮絮叨叨和我唠了一路嗑。像是什么人生导师那样,给我讲了他曾经经历的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诸如反恐的清缴行动,潜伏探查敌国的异能组织。
确实是一些很有意思的经历。如果不是差一点没赶上最后一班客车的话,大概还能多听一会吧,笑。
*
大概那个时候一切就有了预兆,那枚被无意之间投入钱箱的10円,像是不敬神明一般的无意之举。
就像是那趟神社之旅之后发生的一切,那么多的突然,那么多的意外,那么多的遗憾……
とおえん
不可结缘吗?
我们之间大概确实是这样吧。
只是今朝,我们依旧还会为了友谊捧杯,为了生命探讨,为了那趟不知能否赶上的末班车而奔跑。
我的朋友,愿你的旅途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