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曼说,别站着了,都来进屋吃饭吧。
俞海生回头,落日打在南迦身后,勾勒出光边,他背着光,和车上的手机屏幕一样漆黑模糊。
那副表情有些陌生,不是常见的眼睛弯弯,勾着你去看的那种,但他确实在笑了。
南迦一进来就往里屋走了,阿曼和塔拉从灶台前端了几个盆,俞海生跟在她后面想帮忙,被打发回来,按在桌前说等着吃饭,力气大得俞海生都没掰动。
屋内空间不大,俞海生第一次进这种砖房,不像楼房那么高,臂展长的站直一伸手就能碰到吊顶的昏黄灯泡。水泥地正中间有一张木质方桌,有点像俞海生小时候喜欢去的苍蝇馆子那种,油烟不分区,时间久了凝结一层腻人的膜,但表面是干净的。
桌上堆满了各种盆,四周不同程度的凹陷,面上很亮,应该刚洗完不久,攒了几滴水珠。
哈里在旁边安静地趴着,尾巴一摇一摇的。
俞海生忍不住弯下腰,伸手轻轻试探。
“哈里,哈里,你就是哈里呀,”他一下一下抚摸她的头,轻声念叨,“你知不知道我早就认识你啦?不仅认识你,还认识和你同名同姓的兄弟姐妹呢,都是你主人介绍的。”
哈里微眯眼睛,呜?
“它长得比你大,毛也比你亮,成天窝在街上晒太阳,可会对人撒娇打滚了,所以大家都会摸它,被喂得都胖了。”
“不过,我怎么就觉得你比它可爱呢,哈里,你说为什么呀?”
俞海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没忍住对着她笑了一下,“你说你能听懂中文吗,嗯?”
哈里哼哼一声,往掌心拱了拱。
南迦掀开帘子刚从屋里出来就看见这一幕,第一个音节卡在声带还未震动,他喉咙滚了一下,放下右手拿的东西倚在门框静静看着没出声。
哈里好像被摸舒服了,哼哼唧唧伸出一点舌头轻轻舔舐俞海生的手指。俞海生被她逗笑了,一只手伸着让她舔,另一只越过头顶顺着毛抚摸后背。
“干嘛呢干嘛呢。”
俞海生抬头,塔拉抻长嗓音神神叨叨,左手端了一大盆拌菜,右手架了个铁托盘放在桌上。她坐在俞海生对面支下巴,一下一下左右歪头,然后又笑了,又念了句干嘛呢。
和哈里玩了会儿,俞海生回。
塔拉含糊地嗯,不置可否,笑眯眯望着,摇头晃脑又嘟嘟囔囔不停,干嘛呢干嘛呢。
她说中文时口音比其他人重,而且有意无意发出抑扬顿挫的调子,怎么奇怪怎么来,但声色柔美,独属少年人的清亮,所以听上去像百灵鸟一样。
俞海生疑惑,刚想回头,南迦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拉过他左边凳子一迈腿,侧身跨坐上去。
百灵鸟不唱了,笑得很刻意,停顿一下一字一句道,干嘛呢。
这回发音挺准,声音很轻,不知道在对谁说。
南迦往后一靠,抬眼看着塔拉,嘴里发出轻微的一声“咔”。
一股甜腻的草莓香精味道弥漫开来。
没人说话,气氛有些诡异,塔拉最后笑了一下,朝着棚顶使劲皱了下五官,做了个普通人照猫画虎一定会特别丑的鬼脸,然后恢复正常表情,站起来从后边水泥台子拿了五个铁盘开始分菜。
俞海生跟着她一起分,塔拉自然交给他做,转身去灶台又盛上来两盆菜,一盆咖喱一盆炖肉,和俞海生分好的紫叶菜放在一处,动作利落。
满满五大盘分量均等,方桌四边摆好,塔拉端着剩下一盘弯腰,招呼哈里过来,然后拿起铁盘上的壶倒水。俞海生和她一起倒,两人都先倒给坐在对面的位置。
于是她把其中一杯推给俞海生,玻璃和桌面摩擦发出轻微响声。
俞海生边说谢谢边接过来,然后把手里的那杯轻放在塔拉面前。
他刚想继续给南迦倒,旁边一只小麦色的手就伸过来,直接拿起倒好的那杯放在他自己面前。
俞海生看向南迦,南迦没说话也没看他,只是左手拿了只空杯,右手端着满杯倒进去。然后不知从哪弄了瓶蓝盖子的矿泉水,拧开重新倒回俞海生的杯子。
一时间只能听见流水逐渐拔高的音调。俞海生视线打在他右小臂,余光扫过胸前那把月牙弯刀,莫名地想,他那些叮叮当当的珠子去哪了。
水停留在“Si”没再往上,南迦递给他,说,你喝这个。